对话疾病
尊重生命的故事

即将出院之际,患者的姐姐将真情流露笔端。几个月前,她的弟弟还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如今已一点点走向重生。正如姐姐所说,奇迹从来不是一天完成的,而是在医患的双向奔赴中,一天一天熬过来,一关一关走过来。
文 /思丝
离开上海的日子渐渐迫近。这意味着我在这座城市停留了大半年,终于快要走到尾声。更重要的是,几个月前尚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的弟弟,正在一天天好起来。直到今天,我才敢比较平静地写下这句话。
因为4月28日,第一次走进梁晓华主任诊室时,交到他和团队手里的,是我疼爱的弟弟的生命,也是与这条生命相连的一家人的后续生活。
那天,弟弟坐在轮椅上,面容极度憔悴苍白。胃部接近九公分的肿瘤持续渗血。他极度贫血、发烧,白细胞异常升高,恶病质已令他的健康处于极度危险的边缘。
梁晓华主任看过弟弟后,我问:“治疗的大概目标可以怎样?”他没有回避。“治愈已经几乎不可能。接下来能做的,是尽可能延长生命,保持生活质量。”
弟弟迅即被收治入院。入院后的两天就是五一长假。三联药物治疗需要的药品必须赶在节前配齐。犹记得季笑宇医生不停地打电话,联络、配药,终于让弟弟赶在假期以前开始了治疗。
输血、止血、穿刺、排查感染、监测血象……用药后一周左右,弟弟的身体迅速跌到谷底。梁晓华主任此前说过,如果身体对药物有反应,会慢慢往上走;如果没有反应,很可能会“断崖式地掉下去”。
很快,那个“断崖”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弟弟被下了病危通知。那天下午,葛蒙晰医生和我们谈……谈话结束,我走进医院的洗手间,紧咬着纸巾痛哭。哭完,擦干眼泪,再回到病房。

第二天,一直渗血的病灶开始慢慢止住了血。之后的几天,他的各项指标一点一点,缓慢地往上攀升。
只是那条“往上攀升”的路,远不似这几个字现在写起来那么容易。绵长的腹泻,严重的口腔溃疡,极度贫血,皮肤出现花斑,指甲变色碎裂,身体迅速脱水,肌肉萎缩,血糖忽高忽低,味觉丧失……
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弟弟的身体出现一个问题,梁晓华主任就和团队处理一个问题;身体掉下去一点,他们再想办法托回来一点。奇迹不是在一天之中一蹴而就的。而是这样,一天一天熬,一关一关过。
5月下旬的一天,季笑宇医生在那间狭小的医生办公室里看到弟弟新的检查结果——肿瘤开始缩小了。她兴奋地跑到病房告诉我们。我含着眼泪抱住了她。我至今记得她脸上的喜悦。那一刻我很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在这场漫长的治疗里,等待弟弟好起来的,不只是我们。
熬到6月中旬前后,更好的结果出现了。那天,梁晓华主任拿着笔,在一张纸上一边给我画示意图,一边告诉我:之前像“小篮球”一样盘踞在胃里的肿瘤,经过几轮治疗,已经“仓皇”缩到了角落里。
手术的黄金窗口出现了。可是弟弟严重的贫血和虚弱的身体状况,又令他处在通常外科手术的标准线以下。梁晓华主任没有轻易放弃,几个月日日夜夜的治疗与监测,让他们团队熟悉弟弟身体每一点细小的变化。他继续为弟弟输血、调整指标,努力让弟弟的身体状况达到手术标准。
后来回想,我们对医护团队所感激的,真不只是医生拥有多少理论知识。而是,在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时刻,他们愿不愿意为眼前这个具体的病人,再往前走一步。因为向前有风险,停下同样有代价。所有的医学理论、数据和经验,到了最后,都要落在一个具体的生命上,成为判断与决策。而判断与决策的后面,是责任,也是担当。

7月2日一早,弟弟被推向手术室。他笑着向我竖起的大拇指。“姐姐放心,我会很好地出来的。”然后,我们开始数时间。那个上午,对我和弟妹而言,没有消息竟然成了最好的消息。
十二点半左右,门终于打开。手术主刀、普外科胃肠外科中心项建斌教授告诉我们:手术很顺利。弟弟很幸运,肿瘤没有发生转移。几个月来盘踞在他身体里,让他饱受折磨、几近夺走他生命的肿瘤,终于从他的体内被切除了。
那一刻的眼泪,和两个月前洗手间里的眼泪,已全然不同。术后,梁晓华主任和季笑宇医生到外科探望他。他们由衷喜悦。
后来,我才知道,华山医院肿瘤科成立之初,梁主任便参与筹建并担任科室主任,在这个领域深耕二十余年。一个在肿瘤病房里看过众多生命起落的专业医生,大概比我们更知道医学可以抵达哪里,也更知道在什么地方,人仍然需要对生命本身保持敬畏。
4月28日,他冷静地告诉我们,完全治愈已不可能;治疗开始后,他告诉我们,病人也可能“断崖式地掉下去”;当稍纵即逝的手术窗口出现,他果断而坚定地抓住机会;在我们最惶恐的时候,他说:“要有信心。”
梁主任从来没有向我们许诺过奇迹。他只是带着他的团队,在每一个还可以做一点什么的地方,不遗余力。
如果弟弟这几个月治疗的成果可以被称作一个奇迹,那么我知道,奇迹并不是凭空降临的。这个奇迹,是现代医学漫长的积累,是化疗、靶向与免疫治疗的不断更新迭代;是一次又一次的输血、止血、检查与监测;是梁晓华主任与季笑宇医生、葛蒙晰医生在病情起伏中的一次次判断与治疗决策;是外科项建斌教授团队完成的那场高风险手术;也是护士姑娘们日复一日进行的、那些细小得几乎难以被写进病历的悉心照护。
孙迪护士长和她带领的护士姑娘们,在弟弟过去几个月的治疗历程中,也刷新了我们对护士工作的认知。
尤其记得那位卷发的小朱。在弟弟持续卧床、最艰难的那些日子里,是她细心防范与护理最终没有发生的褥疮;无论弟弟有没有力气回应,她总会轻声和他说上两句安慰或鼓舞的话;弟弟精神稍好时,她又会和他开几句玩笑,逗他笑一笑。还有小艾、小刘、另一位小朱,以及那些我至今叫不出姓名的护士姑娘们。还有每天送饭的阿姨、病区的工作人员和保安。一条生命真正被托住的时候,不只靠一双手。是一双手,和另外许多双手。
而与这样一群医者一起留在我记忆里的,还有另外一个画面。他们工作的地方。华山医院肿瘤科从2002年成立至今,已经走过二十四年。它是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在一些疑难肿瘤,尤其脑转移、脑膜转移的综合诊治领域,拥有深厚的专业积累。
然而,弟弟和我们近半年每天所处的病区,空间却很是狭小。医生办公室尤其逼仄。桌椅挤在一起,转身都没有多少余地。就是在这样一间办公室里,他们每天看病历、讨论病情、决定治疗方案、与家属谈话、带教学生。许多可能改变一个病人生命走向的判断,就是在这里作出的。
弟弟现仍在接受术后的巩固治疗。癌症不会因为一次成功的手术,便从生活中立即消失。可是弟弟已经可以重新开始谈论与想像未来。
我们知道,你们一生还会不遗余力地救治许许多多病人。我的弟弟只是其中一个。只是对我们而言,他不只是一个肿瘤科的病例。他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也是弟弟。
谢谢你们!我们尊敬你们。感激你们。也,爱你们。

医生的话:
这位患者初到华山医院时,胃部巨大肿瘤伴持续出血,严重贫血、类白血病反应及极度虚弱使治疗充满风险。一线治疗的短暂获益,更让后续治疗面临重重困难。我们根据患者的病情及时调整治疗策略,采用新型二线治疗方案。在经历多次病情波动和并发症的考验后,肿瘤终于显著退缩,并成功获得手术切除的机会。从最初以延长生存、改善生活质量为目标,到最终实现转化手术,这一过程体现了现代肿瘤治疗的进步,也凝聚着多学科团队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的判断与努力。
HER2阳性胃癌是胃癌中具有特定分子特征的一种类型。随着抗HER2靶向药物及新型抗肿瘤药物的不断发展,这类患者有了更多治疗选择,但对于肿瘤负荷大、病情进展迅速、既往治疗获益有限的患者而言,如何在控制肿瘤的同时维持身体机能,并争取进一步治疗的机会,仍然是临床面临的重要挑战。
这封信让我们特别感动的,是家属记住了诊疗过程中那么多细节。其实很多事情,对我们医护人员来说,都是每天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医患之间的信任,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相信医生”,而是在一次次坦诚沟通、一次次病情变化和一次次共同决策中逐渐建立的。对医生而言,患者不仅是一份病历、一组影像或一个治疗方案,更是一个有情感、有牵挂、有生活期待的人。回头看这几个月的治疗过程,其实并不容易。我们也曾为患者的病情揪心,为治疗中的反复感到焦虑,也会在看到肿瘤缩小、各项指标一点点好转时,由衷地高兴。尤其是终于等到手术机会的那一刻,我们和家属一样,既期待,又忐忑。直到手术顺利完成,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慢慢落了地。
我们很感谢这个家庭给予我们的理解和信任。治疗过程中有太多不确定性,有些决定很难,有些风险也无法回避。医患之间能够坦诚沟通、相互理解,一起面对这些困难,本身就是治疗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比起收到一封感谢信,更让我们高兴的,是看到一个曾经那么虚弱、甚至一度命悬一线的人,终于能够慢慢恢复,重新和家人一起吃饭、聊天,重新开始计划以后的生活。我想,这也是我们做医生最有成就感、最值得坚持的时刻。
肿瘤科 梁晓华 季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