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讯息弹指即达，一句问候片刻便能跨越山海，也恰恰衬出从前车马迢迢、辗转投递的家书何其珍贵。热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通过一封封漂洋而来的侨批感动了无数观众。影片中郑木生给叶淑柔的家书上写道：“吾妻淑柔，展信安康。纸短情长，伏惟珍重。”这是漂洋在外的丈夫对故土的妻子深情直白的挂念。后来谢南枝代为落笔写下的“江海有岸，团圆可期”，则承载着相隔万里之人，最执着、温柔的团圆盼望。
其实从古至今，中国人的书信就承载了许多心事和各样情怀。魏晋时期，就有独树一帜的兄弟私函——西晋陆云写给兄长陆机的三十五封《与平原书》，这些信是后来启发刘勰撰写《文心雕龙》的“近代之论文”之一，也是西晋文学、书仪文化中难得的一手珍贵史料。
复旦大学中文系戴燕教授新著《尺牍成珍：陆云〈与平原书〉的注释与研究》一书，便是将这一批尘封千年的尺牍重新打捞，并校勘注释，让我们得以听见，一千七百年前，二陆兄弟灯下论文、探讨“时事”、互诉心事、追忆家族等的声音。本书填补了长期以来陆云研究的空白，也为我们理解三国到西晋之际的文人处境、文学生态提供全新线索。
尺牍成珍——陆云《与平原书》的注释与研究
戴燕 著
商务印书馆
乱世双星：陆机与陆云
陆云与陆机，出身吴郡陆氏，而陆氏是孙吴时期江东士族中的翘楚，祖父陆逊是东吴丞相，父亲陆抗是大司马，家族中“一门有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吴国覆灭之后，兄弟二人隐居苦读十余载，文才出众，仍怀济世之志，常研读古籍，追念家族荣光，期盼凭才学重振家声。二人随后北上洛阳，入仕西晋，在复杂凶险的朝堂谨慎周旋。
八王之乱的漩涡席卷所有人，乱世之中，才华与门第并不能保全自身。兄弟二人被谗言构陷，双双蒙冤遇害。临刑之前，陆机长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一声悲叹道尽毕生怅惘。这不是他们个人的过错，而是一个崩坏时代加在文人身上的罪责，是乱世洪流之中，有才之士无从挣脱的宿命。
二陆与《与平原书》
公元300年前后，相距二陆去世大约四五年，陆云给其兄陆机写了一些信，迄今保留着三十五封，便是传世的《与平原书》，收在《陆士龙文集》卷八。信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也不必恪守文章的庙堂范式，尽是兄弟闲谈、论文辩艺，在字里行间抒发身处乱世的心事感慨，是独属于手足之间的私密对话。
手足之间的细碎日常
陆云会兴致勃勃地和兄长分享曹操旧物（《与平原书》1）：有床荐、席具、被子、头巾、牙签（牙线）、手套、棋盘、书箱、书案、琉璃笔等。登临铜雀台，得到曹操遗留的石墨，便分装两螺墨丸寄给陆机（《与平原书》2）。再度登临铜雀台，又把古时牙签、古钱币寄赠兄长，好奇询问兄长是否见过钱币上精妙罕见的铭文（《与平原书》30）。
书信里，陆云也坦诚记录身体的病痛。他向兄长倾诉自己身体孱弱，思虑稍多便胸腹胀闷、夜不能寐（《与平原书》16、《与平原书》32）；也时时牵挂陆机的健康，担忧兄长埋头著文积劳成疾，直言害怕撰写文章耗损心神，诱发胸疾（《与平原书》24）。没有文人的故作端肃，尽是亲人之间最真切的惦念。
跨越千年的文学研讨
在二陆的时代，诗文写作已经是一个社会性很强的活动，不仅要顾及读者的感受，似乎还要面对同行的竞争，陆云在信中写到“用思困人”，陆机还在信中回复“思苦生疾”。
从《与平原书》中可以看到，陆云往往是写完初稿，先拿给陆机审阅，请他把关、润色，经反复讨论、修改，才定稿，正式发布。在《与平原书》6中，陆云请陆机审阅《九愍》《九悲》《九愁》，写道“愿兄小为之定一字两字，出之，便欲得”；《与平原书》7写道“《喜霁》‘俯烦习均，吊诚重离’，此下重得如此语为佳，思不得其韵，愿兄为益之”；《与平原书》10写到作《登台赋》，“不审兄平之云何？愿小有损益，一字两字，不敢望多。音楚，愿兄便定之”；《与平原书》11写道作《登遐颂》，“兄小加润色，便欲可出”。
同时，陆云堪称陆机的迷弟，他毫不掩饰对兄长文笔的由衷钦佩，如《与平原书》5中提到，“《二祖颂》甚为高伟，云作虽时有一佳语，见兄作，又欲成贫俭家”，读到陆机《二祖颂》，陆云盛赞其文辞高伟，自谦读罢兄长佳作，顿觉自己文思匮乏，如同家徒四壁。
《与平原书》的注释与研究
虽然在刘勰生活的齐梁抑或更早的晋宋时代，《与平原书》就已经被看成是魏晋时期最有代表性的文学评论。但在像刘勰这样的传统诗文评论家心目中，这些信“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也就是没有触及文学的本质与根源，又未能引经据典，让后人从中获得教益。这一观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导致《与平原书》处于文学史及文学批评史研究的边缘。
戴燕教授重新审视尺牍的价值，她认为，书信是对话者本人用文字写下来的话语。古人说“寄长怀于尺牍”“亦心声之献酬”，说“执书当面”“辞若对面”，都是指写信人与收信人能够穿越时空，仿佛面对面地谈话、推心置腹，而在书信中谈论文学，当然也就是文学评论的一种最基本形态。
例如曹植的《与杨德祖书》、萧纲的《与湘东王书》等，都是极其重要的文学评论，也都是以书信方式表达对文学写作、文学家个人、文学潮流的看法以及自己的立场。如果一味用宏大理论标尺去苛责，脱离人物所处的历史环境，便会错失它真正的分量。
然而，这批珍贵书信早已文字斑驳，诸多史实与文辞释读上的艰难，如迷雾般长久笼罩文本，陆云相关研究也因此留有大片空白。因此，戴教授耗费三十余年心力反复阅读《与平原书》及相关资料，以扎实的文献基础、渊博的知识储备，对宋刊本《陆士龙文集》卷八《与平原书》做完整校勘，继而将这些信放回到具体的历史语境中解读，并以克制又严谨的表述，描摹了那个充满悲欣的二陆时代。
恰如作者所说“如果说陆机、陆云的诗文是西晋文坛上璀璨的花朵，那么，这些信就好比花朵的根系，当我们将花朵重新放回西晋文学的土壤，这些盘根错节、细碎琐屑的根系，便能让花朵复活，再次绽放它们的新鲜美丽”。
内容简介
本书是围绕公元300年前后陆云写给陆机的三十五封信做的注释与研究。作者疏通文字，拂去历史尘埃，呈现了书信背后的人与故事，在泛黄的纸页间描摹了那个充满悲欣的二陆时代。一段跨越时间的书信破土而出，三国到西晋的历史也因之得到重新认识……
作者简介
戴燕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和现代学术史，著有《文学史的权力》《魏晋南北朝文学史研究入门》《〈洛神赋〉九章》等。
目录
前 言
第一章 陆云的传记
一 唐以前有关陆云的记载
二 唐代房玄龄等撰《晋书》中的陆云
三 作为文学家的陆云
第二章 传世的陆云作品
一 文献书目之著录
二 总集、史传之选录
三 类书、韵书等所节录
四 《文心雕龙》所引述
第三章 宋刊《陆士龙文集》
一 刊刻缘起
二 底本的来历
三 县学监刊
四 关于错简
第四章 陆云的时代
一 吴亡
二 晋太康末年到洛阳
三 晋元康六年以后
陆云《与平原书》注释（三十五封）
附录一：陆云《与平原书》校勘
附录二：陆云《与平原书》编年
附录三：陆云《与平原书》涉及人物
附录四：陆云《与平原书》涉及作品
征引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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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商务印书馆上海分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