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位置: 上观号 > > 文章详情

张乐平忆童年|:在我画“三毛”以前

转自: 2026-11-04 18:52:59

本篇文章摘自1980年《儿童时代》杂志

我画了一辈子“三毛”,有的小朋友就喊我“三毛爷爷”,还想知道我的童年是怎么样的。

我是一九一〇年出生,家在浙江海盐的乡村里。这儿地处杭州湾。爸爸是个小学教员,微薄的薪金养不活一家老小。妈妈辛勤地操持家务,还给人绣花、剪纸、缝香袋,挣一点钱补贴家用。我小时候,紧挨着妈妈,看着她绣出张牙舞爪的龙,奔腾嘶鸣的马,肉团团的胖娃娃,还有眉毛雪白、胡子很长的老寿星,好看极了。妈妈有时忙不过来,也让我帮她剪些有“福”“囍”字样的彩纸。可我觉得光剪字不过瘾。大约在我六岁的那年,一个大热天,“洋”蜡烛变软了,烛油流到台子上,我把它捏成了一个老寿星,有鼻子,有眼睛,有眉毛和胡须,妈妈和邻居看见了,都夸我捏得像。

妈妈的鼓励,才使我相信自己的手是灵巧的。这以后,我就常常到退潮后的沙滩上,用树枝画个不停。有时竟忘了回家吃饭。有一次,我在沙滩上画了一条龙,有一百多尺长。画好以后,我登上海堤“欣赏”起来。在我的眼里,这条龙好像是活的,它在我面前摇头摆尾......“昇弟——,昇弟——”姊姊唤我回家吃饭。我口里答应着姊姊,但没有转身就走。一直等到那条龙完全隐没在涨潮后的浪涛之中,我才恋恋不舍地走下海堤回家去。

戴敦邦绘(现存于张乐平故居)

七岁以后,我就跟爸爸到离家三、四里地的一座小庙里念书。九岁那年,妈妈去世了。后来我到海盐县城里上学。我很喜欢画画,因此教美术的陆寅生先生很喜欢我。记得一九二三年十月里的一天,陆先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去,给了我一张纸,说:“张昇,你画一只大肥猪,背一只装有五千元大洋的大口袋!”我不懂地问:“画猪干什么?”陆先生告诉我,有一个叫曹锟的北洋军阀头子,前不久镇压了京汉铁路工人的大罢工,后又想当大总统,国会议员谁选他一票,他就给谁五千块银元。曹锟的丑恶行径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愤怒,当时小学老师们也在办壁报声讨曹锟,于是,我就画了一头模样十分丑陋的大肥猪,身上背着血淋淋的五千元。陆先生特地给这幅画加了个《一豕负五千元》的标题,贴在壁报上作插图。这是我的第一幅漫画。

一九二五年六月初,陆先生给我一厚迭大白纸,激动地说:“张昇,你知道上海发生了‘五卅惨案’吗?来,我编文,你画图,上街宣传去,让老百姓都知道,‘五卅惨案’是怎么回事!”陆先生把“五卅惨案”的经过情况告诉了我。画中要画“红头阿三”(即帝国主义租界里的巡捕),我没有见过。陆先生就讲给我听:“络腮胡子像黄烟,脸色黑黑的,头上裹着红布头。”我就照样去描绘。于是我把日本纱厂老板枪杀我国工人顾正红,上海学生到南京路上游行示威,巡捕逮捕学生、向游行示威的群众开枪,以及全市工人大罢工、商人大罢市、学生大罢课——“五卅运动”的大致情况,一幅幅画了出来,装订成册,用绳子吊在竹竿上,拿到县城最热闹的地方去宣传。一个同学将竹竿高高挑起,一个同学翻画页,一个同学解释图画的内容,吸引了一批批男女老小来听讲。这是我第一次画连环画。

由于妈妈的去世,家里经济一年比一年困难。我勉强读完了高小,父亲再也无力供我升中学。十五岁那年,我离家到了江苏南汇县(现属上海市)万祥镇一家木行当学徒。老板店里的杂务统统要我做,洗菜、淘米、做饭......从早忙到晚。一不小心,老板不是训斥,便是打骂。我想画画,可是哪来的时间?后来老板要我晚上看门,还给我纸,要我替他搓点水烟用的“媒纸头”。这一来可好啦,我看门,就可以进帐房间,那里的写字台上有笔、墨、砚;我又有了纸,这不是画画的好机会吗?于是每天晚上,当老板离开木行后,我马上磨墨展纸,提笔作画。有多少张纸,就画多少张画。我有意在每张纸边上空下一条不画,以便搓纸捻时,空白的纸边露在外面,老板就不会发觉纸上已画过画。不料有一天,老板吸水烟时吹不着“媒纸头”,他将它捻松了,发现纸上画了毛笔画,将我痛骂了一顿。这以后我就用铅笔来画。大热天晚上,蚊子乱叮人,我弄来了两只肚大口小的空酒坛,把两只脚伸进去不让蚊子叮,可以聚精会神地画画了。有一回,我正画得入迷,突然,“嘭,嘭,嘭”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原来老板提早回来了,我立刻放下笔,站起来去开门,想不到两只脚在坛子里拔不出来,我跌倒了,两只酒坛也跌碎了,脚被划伤,我爬起来,一瘸一瘸地去开门,老板一进门就责骂:“为什么不马上开门?人死到哪儿去啦?”当他看到台上画了画的纸和地上的酒坛碎片,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狠狠地踢了我一脚,我仰面一跤,后脑着地,右耳根被碎片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这块伤疤至今还留在我的耳根旁。

戴敦邦绘(现存于张乐平故居)

从此,老板罚我每天晚上到河边去看木排。用粗木料搭建的木板小房子,只能放一张单人竹榻,夏天,又闷又热;冬天,寒风刺骨,冷得我直打哆嗦。房里油灯如豆,房外风声、水声呼吼。老板规定:不许熄灯,也不许睡觉。我又寂寞又害怕。后来,我捉来一只猫,用绳子缚住脚拴在铺板上,隔一会儿就拉拉绳子,让猫“咪呜咪呜”地叫,给我壮胆。就这样,在小木房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我常常想:哪一天才能脱离苦海,画我心爱的画呢?一九二七年秋天,北伐军把盘踞在江浙五省的军阀孙传芳赶跑了,我就借口姐姐出嫁离开了木行,回到家乡。一天,到县城去,母校的陆先生兴奋地说:“张昇,画吧,画吧!”我怀着喜悦的心情,把标语“欢迎北伐军”中的“北伐军”三个字,画成一队队威武雄壮的勇士,把“打倒北洋军阀”中的“北洋军阀”四个字,画成倒在地下的一只只丑八戒......还画了声讨北洋军阀的场面;用石印印成的招贴画和传单,很受人们欢迎。

好景不长。不久,蒋介石背叛了革命。姐夫只好领我离开家乡,来到上海。我重又当了学徒,先在凤阳路从师学画,后到印刷厂当工人;也一度画过广告。直到一九三五年,我才开始画“三毛”,画出旧社会里我们穷孩子的痛苦生活。

今天,小朋友们生活在新中国,你们各人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你们要珍惜这么好的学习条件啊!希望大家都能刻苦钻研下去,从小掌握更多为人民服务的本领,将来为“四化”作出更多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