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大王”王生岳和他的两项全国第一：造第一台铣床，办第一家“铣牙”厂。
齿轮作为机械传动的核心部件，几乎是所有机械成套设备都不可或缺的。它在工业上的突出地位，具有标志性象征意义。
特别是我国的国徽图案，其周围就是由绶带联结的齿轮和谷穗，分别代表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是国家工业化的象征和农业基础的体现，而两者的结合，则彰显了工农联盟的政权基础。
正宗的钢质齿轮都是通过铣床或滚齿机铣出来，而制造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台国产万能铣床，并创办沪上第一家专业加工齿轮的产业工厂（当时俗称“铣牙社”）者，就是民国时期的一位宁波籍工匠——被誉为“齿轮大王”的王生岳。
不久前编纂出版的《上海机电工业志》中，有多个章节都写到了王生岳；“人物传”所介绍的34位名人中，王生岳被列在第一位，除了介绍其生平简历，还刊登他的照片以示纪念。
从“雕花木工”学徒，到“外国铜匠”领班
王生岳（1872—1945），字庭豪，浙江鄞县人。其父是轮船上的厨工，家境贫寒。自小聪明伶俐，曾读私塾 6 年。13 岁休学后，到上海学生意。初学雕花木工；后进元昌机器厂学车技工，开始了与机械的不解之缘。这一干，就是整整六年！
1889 年，王生岳学徒满师，凭藉其一手技术活本事，如愿进入颇有名气的英商耶松船厂当车工，宁波人俗称“外国铜匠”。
耶松船厂，又名“老船坞”，由英商佛南（S. C. Farnham）等投资，于1865 年创办，后通过并购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为上海成立时间最早、最大的西方船舶修造厂。时经20 余年发展，业已拥有著名的虹口“老船坞”和扩建的浦东船坞（均为长期租赁），一流的码头，厂房设施及成套的进口机械设备，具备了制造 2000 吨级轮船的雄厚实力。除了修造大量的拖船、驳船，亦相继建造了多艘沿海沿江航运轮船，如远东地区最大的商船、载重量达 2522 吨的“源和号”，以及“长和号”“绥安号”“江新”轮等。
时为英商美查创办、聘中国人当主笔的《申报》，特以醒目的版面刊登了题为《游耶松船厂记》的通讯报道，赞叹地写道：（耶松船厂）这家“上海二十余年老厂，得以一见之，足以开眼界”；“尤为船厂内新奇、乖巧的几件事”而“喜不自胜”。
1900 年，被耶松船厂兼并的原发昌机器船厂机床车间概貌。
彼时，甫入职耶松船厂的王生岳，踏进其船坞、码头与成排的车间厂房相比邻的庞大厂区，亦正有上述这样的感同身受。特别是来到他工作所在的车间，置身于“锯斧一切，皆用机器”的生产环境，不由得亲切抚摸各种不同功能的一流进口机械设备，更有一种“相见恨晚”和“跃跃欲试”的情感冲动。
自此，王生岳即常年与机器为伴，一边深入学习钻研专业技术，熟悉摸透各种机械的脾性；一边精心琢磨干活的窍门，挑战高难度的船体零部件加工。他的车工技能原本就蛮不错的，这下更拉开了与一般技术工的差距。
但凡车间里来了重活、难活，他二话不说就主动承担，干净利落出色完成。还不顾个人工作繁重，乐于助人，动手解决技术上的种种难题。故而此颇受领导器重、老师傅们夸赞。
时逢造船业发展机遇期，耶松船厂兼并扩张动作连连。先是1900 年与浦东的祥生船厂等合并后，改组为耶松船厂公司，规模扩增至包括祥生厂、和丰厂，以及新船澳、老船澳、引翔港船澳、董家渡船坞等六大船坞船厂。后又与瑞镕船厂（现上海船厂西厂前身）联合，于1906 年改名为耶松有限公司，资本增至 557 万银两，自此垄断中国船舶修造业达三十余年。
在此期间，1901 年，王生岳被提升为车床间领班，1906 年随之转入瑞镕船厂并继任领班。他带领团队协力攻坚克难，积极破解技术难题，打开加工制造新局面。
是年，他们接到为排水量 3400 吨的“新宁绍”轮船，车制一根长达 17 米曲轴的重头生活。当时还没有分厘具，王生岳硬是仅靠一把卡钳，反复测量，成功地车制出符合质量要求的 17 米曲轴，令船主赞不绝口。
王生岳办厂早期率先制造成功的国产万能铣床。
造第一台铣床 办第一家“铣牙”厂
王生岳对机械情有独钟，不仅精通车床和车工技术，对其他机床也总是摸摸弄弄大有研究。他特别宠爱的是，一台从德国进口的万能铣床。当时国内总共不超过 5 台 ，非实力超群的大厂莫属。它是车间里的头号王牌，无论如何复杂或特殊规格的齿轮，全都能加工铣制。
别看王生岳小时候读书不多，但他硬是凭借其心灵手巧的悟性、不服输的学习钻研劲头及其出众的技术才能，很快便学会了模数计算，掌握了铣床操作的要领，进而琢磨出维修与排除故障的窍门百科。平日被誉之为“万金油”的他，名副其实。
但令人们没有想到的是，王生岳居然从中发现了其后来创业发达的门道：既然机械设备必不可少且大量广泛使用的钢质齿轮，唯有大厂的铣床才能铣制；一般企业采用模具手工浇铸的铁质齿轮，却又质地粗劣，极易耗损报废，而请大厂代加工，则价格高得吓人。那就何不自制一台铣床，专门为客户铣制齿轮？！他自然不免有些异想天开，但更怀有事在人为的志向。
自此，王生岳白天忙工作，围着机（车）床转；晚上仍然是围着机（铣）床转，却埋头钻进了技术资料和图纸堆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三四个年头，王生岳便在之前生活苦熬的基础上 ，积攒起 2000 银两。而铣床研制仿造这边 ，不知经历多少次失败，也终于拿出图纸和样机，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1913 年，王生岳辞职离厂，以白银 2000 两自筹资金，选址在杨树浦路鼎和里创办了王岳记机器厂（现上海减速机械厂的前身之一）——初名“王岳记铣牙社”，专门代客加工齿轮，俗称“铣牙”，是上海最早的齿轮加工专业厂。
说起此名称的来历， 是因为之前“铣床”一词，用的都是“洗”字，正是王生岳率先改用“铣”字取而代之，自此移用于机械金属切削工艺。齿轮铣制，也就被通俗形象地称为“铣牙”了。
1915 年，王生岳历经 5 年奋战而仿制的德国万能铣床大功告成。随后，为史鹤鸣创办的史鹤记机器厂（现上海冲剪机床厂的前身）承制了一台3 号万能铣床，其台面长 42 英寸、宽 9英寸，价格达 1200 两银子，成为第一台国产铣床。
此时，厂里已有20 余工人，4 台机械设备，车铣刨齐全，专为沪上企业和工程项目加工铣制各种规格的齿轮。由于其价格公道，信誉极佳，生意十分红火。1918年，工厂迁址虹口商丘路，规模进一步扩大，铣牙社也就改名为王岳记铣牙厂了。
敢于竞争接受挑战，不断追求新的高度
王岳记敢于接受高难度的挑战 ，积极争创一流水准。业务范围很快从单一的齿轮铣牙发展到机器营造。
1920 年，坐落于市中心大世界对面、清虚观旁侧的大自鸣钟钟楼开始建造。此座钟楼有五六层楼高、10 间门面宽。楼内庞大自鸣钟的走动，全靠众多大小齿轮精细组合的相互传动。王生岳凭藉其过人的硬实力，承接下大自鸣钟全部齿轮制造的合同业务。
当年大世界对面（清虚观）大自鸣钟钟楼的壮观景象。
要知道，这座大钟内的齿轮计有百多个，大小规格不一，加工组装容不得丝毫误差。王生岳率领一众技术骨干，一丝不苟地将无论其大小的齿轮，一只只分别对照着图纸，用铣床一牙一牙地铣制。经过整整三年的不懈苦战，终于圆满完成。全部齿轮和零部件一举试装成功。
这台全国产大自鸣钟钟楼的横空矗立，成为市中心一道亮丽的风景。每当大钟走时精确地发出报时钟声，便有路人驻足赞赏。
王生岳深受鼓舞，不断追求新的发展高度。1925 年，他购进了美国 SINSINNITEl 牌新式铣床。1930 年，他获悉滚齿机比铣齿机更精密，又毫不犹豫掏出7700 两银子，购进一台德国鲁麟洋行的 36 英寸滚齿机，后又购置了德国的磨滚刀机和伞齿轮刨齿机等设备。同时，他还自制成功了 60 英寸滚齿机和大型刨齿机等成套设备，并培养出一批技术精湛的高徒。在上海滩初步形成的齿轮加工业群体中 ，王生岳是当之无愧的同业老大，享有“铣牙大王”之盛名，俗称“齿轮大王”。
1936 年，国内首座铁路公路混合两用大桥——杭州钱塘江大桥开工兴建。领衔设计制造者，为我国著名的桥梁工程专家茅以升。他素闻王岳记其名，便将大桥所需的关键重型设备和构件制造，请王生岳来承担。其间碰到的诸多疑难，皆由王生岳攻坚破解，尤其是起重设备上的关键部件蜗轮副的高精铣，要求制作 6 英寸一牙的特大齿轮。当时国内并没有这么大的加工铣床，但王生岳二话没说，硬是设法利用厂里的 8 英寸车床和 36 英寸滚齿机，进行特殊加工铣制，终于破解了难题，按期交付出合格的蜗轮副，并一次安装起吊成功。茅以升给予高度评价，称赞他为国内第一座公路铁路双层大桥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
1937年，正当王岳记再次扩展规模，做大产业之际，“八·一三”淞沪抗战骤然爆发。在侵沪日军狂轰滥炸的暴行下，王岳记位于商丘路厂区的新厂房及其机器设备一并毁于日军炮火。王生岳大半辈子心血惨遭重创。然而，他并没有被击垮而屈服，相反更激起其抗争与东山再起的强烈誓念。
1938 年，王生岳经过一番奔波，选定在租界区老大沽路116号重建新厂。好在资金和技术人才实力俱在，办厂建厂他又驾轻就熟 ，机器设备都能动手设计制造和原机修复，原班人马仅用两年时间，就使王岳记恢复到了往日生产水平。尽管上海处于孤岛时期，可这里依然生意亨通。
其时，王生岳年已 67 岁。面对他一手培养建立的生产管理班底，王生岳更着意于次子王承恩为接班人。当儿子中学毕业，就让其进厂为学徒。1942 年，王承恩学艺有成，即被提拔为王岳记老板助理一职。
整整三年时间，王生岳悉心言传身教，带着儿子学会了全厂的生产管理业务，并及时让他独当一面，自己则一旁助阵。就这样，实行平稳过渡，维护生产业务持续发展，共同熬过了抗战最后阶段的艰难岁月。
1945 年 2 月，王生岳已卧病在床。8 月，他听到抗战胜利、日本投降的消息，热泪盈眶，兴奋不已。是年 10 月，王生岳病故，享年 73 岁。
培养高徒技术精英，未竟事业后继有人
王生岳去世后，王承恩子承父业当上老板，全面掌管王岳记机器厂。由于之前三年的历练，一切驾轻就熟。战后的王岳记几经招兵买马开拓业务，始终保持着良好发展势头，以及齿轮业内的实力地位。
1949 年 5 月上海解放后，市政府大力推动齿轮产业的发展。1952 年 5 月，市工商联副主任委员、新民机器厂老板胡厥文领导改造旧同业公会工作，重新组建成立了“上海机器同业公会”，并被推举为主任委员。时为王岳记机器厂私方经理、主持全面工作的王承恩，也是同业公会领导成员之一。
1936 年建造中的杭州钱塘江大桥及其大桥落成后的雄伟风貌。王生岳以特殊加工制造成功大桥起重设备核心部件——蜗轮副，功不可没。
1955 年公私合营前期，王岳记机器厂并入新民机器厂，王承恩担任生产调度组长。其时，他因对私人股份金数额表示了不满意见，而受到批评处分。
1957 年，王岳记从新民厂划出，成立动力齿轮厂。王生岳的徒弟任纪堂被任命为厂长；王承恩为私方副经理，负责生产业务工作。1958 年 2 月，王承恩因前事及对处分不服多次申诉，被划为右派，撤销其一切职务留用察看；继而又以“盗窃国家资财”为案由，被判刑７年，后送往青海劳改农场。文革期间，他再次以反革命罪获刑并因不服被加刑共８年。1980 年12 月，沪青两地对王承恩经复查平反，彻底恢复其名誉。王承恩返回上海户籍，因其年龄接近 60 岁而作退休安排。
此时，王承恩当年所在的上海动力齿轮厂，在任纪棠厂长等带领下，发展到员工近 200 人，具有生产众多齿轮系列的专业规模。1971 年该厂与上海粮食机械厂合并成立上海传动机械厂，任纪棠为副厂长；1984 年又与变速机械一厂合并，改名为上海减速机械厂。次年，生产各类摆线减速机总量达 21000 多台，占全国同行产量的一半。其产品后还应用于神舟五号载人飞船跟踪测控系统、远望 1-4 号船载设备传动系统，被上海市科委认定为高新技术产业。巧的是上海减速机械厂首任厂长朱士民、党委书记张纪民也都是宁波人。
与此同时，王生岳生前一手培养带教的众多技术精湛的高徒，有不少也都先后成为了上海和外地机械工业的开拓者。
早在1940 年，王生岳的徒弟陈云舫与沈增法含资创办了精业机器厂（上海压缩机厂的前身），从事华光影片公司手提摄影机配套的齿轮加工。1952年-1953 年，以他为主制造的36 英寸滚齿机和80 英寸滚齿机，先后在莫斯科举办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展览会”，以及保加利亚和民主德国分别举办的展会上展出，均获得了国际人士的赞誉。
1953 年，王岳记机器厂的技术骨干屠恒峰，支援刚建立的长春汽车齿轮厂，成为该厂的优秀技术干部和先进工作者，为国家重点项目第一汽车制造厂建设作出了贡献。
1960 年，上海汽车齿轮总厂一分厂成立，首任厂长金开祥，原就是王岳记机器厂的齿轮工，他曾先后担任过上海内燃机配件厂齿轮车间主任和上海新建齿轮厂厂长。1961 年，王岳记机器厂的技术骨干刘志忠支援内地建设，被调入陕西军工企业，为发展军工生产作出了贡献。
原文刊载2026年第3期《海上宁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