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祝淳翔
原刊于《书城》2026年9月号
先作题解:“出窠兄弟”是上海方言,曾见于唐大郎笔下,指虽非同胞却感情深厚、互相交心的好朋友,他用来指称陆小洛、龚之方和唐瑜等人。而本篇讲述的董鼎山、杨复冬与徐开垒等几位的交游史,似乎同样可以将这个概念移用过来。
二〇一五年,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受托编辑董鼎山先生的晚年文集,最终由于董先生不幸过早离世,文集就此收歇,无疾而终。当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董先生在多篇文中反复提及一位友人杨复冬,如在老报人陆小洛去世之后,董先生撰有一篇《悼小洛》,文章初刊于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二日《新民晚报》,后以完整形式收入中国戏剧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董鼎山文集》上册第一辑,谈及他与陆小洛初识于一九四五抗战胜利那年,当时小洛正筹备复刊知名的小型报《辛报》,打算把这份报纸办成“异于其他小型报的、看重时事与知识的刊物”。继而谈及:
小洛的助手杨复冬(另一位令我十分记挂的已故知友)来找我,要我负责一个以美国刊物材料为根据的综合性版面。那是我第一个正式职业,我变成了小洛的“学徒”。在过去另一篇文章中,我曾形容某个深晚(当时编辑是夜工作)我与小洛共乘三轮车到印刷厂去看大样,如何在首次闻嗅油墨纸张气味后,深深地爱上了新闻职业。
二〇一三年,董先生另撰一篇《乖巧篇名,古怪笔名》,文中重述这段经历:
小洛的助手杨复冬(另一位令我十分记挂的已故知友)来找我,要我负责一个以美国刊物材料为根据的综合性版面。那是我第一个正式职业,我变成了小洛的“学徒”。在过去另一篇文章中,我曾形容某个深晚(当时编辑是夜工作)我与小洛共乘三轮车到印刷厂去看大样,如何在首次闻嗅油墨纸张气味后,深深地爱上了新闻职业。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的那个夏天,我自圣约翰大学毕业,一考而被当时的大报《申报》录取,开始学习撰写实事求是的新闻报道。与此同时,我也不愿放弃文艺创作,经知友杨复冬介绍,进入当时销路奇大的小型报纸《辛报》,兼职负责一个报道国际琐事的版面(故事多自《时代》周刊编译而来)。当时抗战胜利不久,很多读者对国际资讯有兴趣,总编辑是报界名人陆小洛;杨复冬负责文艺版,沈毓刚(后任《新民晚报》副总编)负责封面要闻,著名体育记者桑榆(陈福愉)负责体育版。聪明而又异想天开的杨复冬(一九七八年我初次回国时,他已成为儿童文学作家钟子芒)一定要在他的版面替我开一个名为“世纪末小品”的专栏,替我起了笔名“令狐彗”,每日撰写一篇有关教会学校男女学生的交际舞会报道。这个小品专栏后来发展为言情小说,被当时正在发行、仿效《万象》杂志的《幸福》主编沈寂拿去发表,一时销路大增。出版界友人把许多短篇集成为单行本《幻想的地土》,作为替我送行的礼物。多年后我回国时,当时以写上海流氓黄金荣、杜月笙传记而扬名的沈寂再把它出版,取名为《最后的罗曼史》,据闻今日仍可在网络上购到。

《最后的罗曼史》
董鼎山 著
百家出版社2001年版
在董先生记忆中,其著名笔名令狐彗,竟还是杨先生帮他拟的,并很快发扬光大,被用于短篇小说写作。然而实际情况要更复杂些,即《辛报》上的“世纪末小品”最初使用的笔名为“司马妍”(应也是董先生,详后),发表日期为一九四五年九月十四日至十月十三日,中断多月,又在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发过一篇;然后自一九四六年五月十五日起至八月三十一日撰写续篇,此时改以“令狐彗”为笔名。此专栏起初为一种西式随笔,主题散漫而文笔细腻、唯美,某几节还透着些伤感气息,带有董先生写作早期模仿何其芳抒情散文的痕迹。在此期间,枚屋(李君维)不甘寂寞,撰过一篇《拟世纪末小品》(刊《辛报》1945年10月18日),打趣“司马先生”对某小姐“孜孜以求”的不懈努力。
而“令狐彗”笔名最早见于《辛报》一九四六年一月三日,连载至一月二十六日,用来写其“恋情中篇”《漩涡》。先一日,还见到杨先生以笔名“阿犁”所撰推荐语:“恋爱小说谁都爱读的,可是有的偏于玩散,有的偏于色情,而少轻松深刻的笔触,但是令狐彗先生这篇作品是例外,出于心底的刻划,出于真实的情感,而以新颖的笔调表现出来,青年男女读之,有如吃一杯牛奶咖啡,一根巧克力糖。”多年以后,学者吴福辉将董先生的小说创作归入张爱玲式海派小说范畴,称他“善于描绘新一代洋场儿女风情”,是“张爱玲时代的一个漂亮的尾音”(吴福辉《都市漩流中的海派小说》,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90页),可谓推崇备至。

《都市漩流中的海派小说》
吴福辉 著
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一九四六年十月六日,周报《星光》刊有杨先生《世纪末病》(笔名文海犁),文中透露:
令狐彗兄在《辛报》里的《世纪末小品》,很使我爱读,为了我也和他一样,有些世纪末的情绪!
记得在去年的上海,那时,大家兴奋而又恐惧地希望美机来轰炸,可是自己的生命仍是宝贵的,于是国际饭店的钢骨水泥建筑成了“高等华人”的“避难所”,而他们似乎有恃无恐,把大量的CRB,滥吃,滥喝,滥舞,那也似乎沾染了些世纪末病,不过已经是庸俗的世纪末病了。
而青年朋友闹恋爱而生的“世纪末病”,则似乎有人“淡忘”了,不过,体验着的,则颇难受,情绪恶劣,抽烟喝酒都来了,脸也懒洗了,领带也懒打了,生活中好像失去了甚么一般,正像令狐彗兄一样,虽然他的作品大家颇欢喜读,可是他也正是有“呕心沥血”之感呢!
这几段话隐约揭示司马妍与令狐彗为同一人。文中CRB指汪伪当局发行的“中储券”,眼看抗战快结束了,许多有钱人担心这伪币会贬得一文不值,于是尽情玩乐,恣意欢谑。这便是沦陷区上海社会“世纪末”情绪的由来,而董先生正值恋爱期间,被爱神丘比特折磨得死去活来,于是杨先生精准地把握住这些情绪,请董先生写其《世纪末小品》。
有趣的是,董先生还在汪波(沈寂的曾用名)主编的《幸福世界》第一卷第四期(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十日出版)发表《“世纪末小品”续篇》,在此录其首段:
我在《辛报》写“世纪末小品”,一派胡言。本刊编辑当作是我自己的失恋语录,要我把这一段故事写下来。我很伤感,因为尽管“世纪末小品”只是我的捏造,我已不能再重拾起兴趣来。我感到真正难受的不是温妮的失去,而是为创造温妮而在自己心中立起来的理想的消失。许多朋友对我说:“你也会失恋?”好像我是不该失恋的。我事实上不曾得恋也不曾失恋。温妮自始至终,自得到至失去,只是我的理想,或我的理想的助成。这里我又把我的读者带入我理想的氛围。我曾经在暂时休刊的《辛报》写了末篇的“世纪末小品”,在那上面我说:“八月二十八日,温妮向我宣布‘死刑’。”
这篇“世纪末小品”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题目《死刑》(刊《辛报》1946年8月31日),文中“我想大哭一番,同时我决心亲近烟和酒,以及更糊涂的事”,很可以说明一切。看来这段恋情,似有若无,得而复失,有力地拨动着董先生的心弦,激发了他的写作灵感。
二〇一〇年,董先生在其晚年的回忆文章《赴美前的报界轻松生活》中,自承“女友众多,随意相交(虽然不一定是肉体关系),影星、歌星、舞女都有”,而“我真正恋上的其实是一位约大同学的年仅十七岁的妹妹”。我猜她也许就是李君维的妹妹李颦卿,一来董、李都是上海圣约翰大学校友,二来李颦卿才貌双全,能写擅画,曾为兄长的许多作品画插图,为《绅士淑女图》一书画封面,也为令狐彗分别刊在《生活》《西点》杂志的两篇短篇小说《橱窗里的少女》《AAG混血儿》绘制多幅插图,均为人物肖像。虽《幻想的地土》一书的封面风格稍有不同,但也可能是她的手笔。
《文汇报》知名副刊编辑徐开垒也是杨先生青年时代就认识的知心好友,在后者留存于今的一九七五年一月至一九七八年四月的几册日记中,曾多次提及徐先生。如: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七日、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五日以及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日,徐先生分别寄来人大文件、日本电影剧本集《故乡》、《砸烂“四人帮”》漫画册和《周总理》。而在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六日下午,杨先生“草《从‘贾少爷’想开去》”,二十七日,杨先生“上午誊抄好‘贾少爷’,并给徐开垒信一”,次日,“发出开垒信并稿”。一周后的五月七日,“下午小休时开垒来坐,言‘贾少爷’已付小样”。两日后,“开垒交小样来,校阅之”。五月十日“上午将给开垒的信”由夫人许维珍带去。五月三十日,“《文汇》今刊‘贾少爷’,为‘文革’第一次,惟笔名去‘钟’字,颇不快”,并于次日收到徐先生寄来前日发表的两份样报,当天下午,杨先生还将此事与田多野(即童话小说《神笔马良》作者洪汛涛)谈论,依旧“颇不快”。
关于此事,向杨先生的长女杨慧女士讨教,杨女士解释道:
家父和徐开垒交情很深,他们虽然是同年,但在我印象中家父是当他兄长一样,敬重之情溢于言表。“文革”后父亲写的第一篇杂文《从“贾少爷”想开去》,就是投给徐开垒主编的《文汇报·笔会》。不久刊登出来,他把父亲的署名改成“子芒”,父亲一时不解,后来才明白,因为当时文化界思想还没完全解放,他尽量不让父亲太露锋芒,免受争议,真是一番良苦用心。
无独有偶,以体育题材起家的上海作家彭瑞高也有类似“遭遇”。一九九六年四月十五日《文汇报》庆祝“笔会”创刊五十周年,他写了一篇《彭瑞敲门》的散文应征,自述其首篇小说《基础》,洋洋数千字,在《文汇报》登出时,占了很大篇幅,但署名只有“彭瑞”,少了高字。原来,“老徐为了让我能发表小说,又避开当时的风头,像长辈一样替我改了名”。今查,那篇小说刊于一九七三年二月二十五日。看来将作者的名字掐头去尾,是特殊时期徐先生保护朋友的“斗争经验”,并非只针对某一位作者。
二〇二五年七月,夏春锦主编《书信》第三辑出版后奉寄一册,书中收有徐先生女婿马国平先生整理的《何为致徐开垒未刊书信十四通》,其中一九七八年四月二十三日那一通提及杨先生去世:“复冬兄患病达四十余年,堪称顽强,不幸终于去世,呜呼哀哉。回忆五十年代中期,我们四人,每周定期茗谈,笑语风生,至今记忆犹新。而人事变迁,转眼间我辈渐近花甲之年,思之怅然无已。兄等考虑周到,合赠花圈,以对故人的哀思,甚好。”
信中“我们四人”分别是哪四位呢?经马国平先生提点,很快就破解了这个“谜题”。原来答案藏在徐先生《书情与友情》(刊《书屋》1998年第3期)一文中。文章由书谈及人:
今年收到的另一本老友赠书,是董鼎山的《董鼎山文集》。鼎山与我同年,也与我同乡。我用“徐翊”笔名在“孤岛”时期写散文的时候,他也在那时开始用“坚卫”“令狐彗”笔名动笔。从学校出来,我们都在新闻界工作。所不同的是一九四七年他去美国留学,从此不闻不问,直到一九七八年、一九七九年他通过董乐山给我寄过稿件,发表在上海《文汇报》副刊上……去年夏天他来上海,在华山路一家餐厅为柯灵八九祝寿聚宴,他给我的这两本书,我读了后只觉得它来得迟了一些,因为它写的几乎全是美国的生活,如果早三年出版,我在一九九四年两次去美国,在那边住了十个多月,就不至于对美国新闻文化界一无所知了……他的书还是有不少篇幅写他自己和他的家庭,而且还有一些忆念的文章,如《悼小洛》,就使我想起当年的上海新闻界和电影界。他在那篇文章还谈到杨复冬,这位笔名“钟子芒”的儿童文学作家,他曾经和我与何为、沈寂四个人在四十年代后期和五十年代初期,经常到新雅茶室吃茶谈心。当时各种政治运动还没有像后来那样“蓬蓬勃勃”开展,我们这些人还有可能在一起东扯西扯,谈这谈那,过了不久,就都噤若寒蝉,无话可谈,也无地可容(没有茶室)了。杨复冬早逝,不但鼎山表示怀念,我们也无不觉得痛惜。

《董鼎山文集》
(上、下册)
董鼎山 著
张放 主编
中国戏剧出版社
1997年版
关于新雅茶室喝茶谈心事,董先生《赴美前的报界轻松生活》一文亦有所提及,其中保留了更多细节:
进了《辛报》后,我的生活程序是:上午十时起身,三时参加朋友们每天的非正式集会。我们在南京路著名的新雅茶室订了一个固定的大圆桌,记者、作家与编辑们随进随出,饮茶闲谈。有时编辑会向作家约稿,有时作家将作品传阅,找地方发表。偶尔,我们所交朋友中天资聪明的舞女或歌星也会参加,她们在娱乐界消息灵通,可以供给当时甚畅销的闲话小报一些专栏资料。入晚,我们用了饭后,分别去报馆工作,下了班后,已近午夜,兴致来时,又一同去虹口的夜总会消遣,上床时间是早晨二三时。
继而再度谈及杨先生:
在《辛报》时,杨复冬成了我的至友,他的年纪虽轻,在小报界已有名气,帮我认识了不少老报人,如那位号称“江南第一支笔”的唐大郎。
可惜不知什么原因,在笔者搜录的多达六百万字的唐大郎以不同笔名所写诗文作品中,未能发现杨先生的踪影(反之,杨先生日记里有大郎)。倒是在一九七九年九月,大郎以“刘郎”笔名为香港《大公报》供稿的“闲居集”专栏中,可以见到董鼎山、董乐山两兄弟的大名。
一九四六年六月十六日,《东南日报》上海版创刊,桑榆应邀充任主持地方新闻与体育版的副总编,也约请董先生去编本市新闻版,他答应了。故有一段时期,董先生分身有术,同时担任两家报纸的编辑。终因无法兼顾,遂向《辛报》的几位朋友们告辞,但新雅茶室的周末聚会照常进行。
至于新雅茶室,一九二六年八月由广东人蔡建卿开在北四川路虬江路,供应广式茶点。一九三四年迁至南京路(今南京东路)新雅粤菜馆二楼。二〇一八年,茶室恢复营业,并保留花格地砖、彩绘玻璃等海派元素,旧貌换新颜。可惜再也回不到当年的气氛:一众青年报人围坐着品茗、写稿、交流娱乐资讯,那其乐融融的青春气息,如今已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