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95岁的法国学者亨利·B·卡根与76岁的日本学者硖合宪三,凭借“发现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现象”,破解了困扰学界百年的生命分子同手性起源谜题,这项在不对称有机合成领域的突破性发现获得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

95岁与76岁,已至人生暮年。两位科学家的人生轨迹不同,却共同抵达了同一座高峰。难免需要追问的是: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综合相关报道不难发现,两位化学诺奖得主用一生证明,真正的学术高度,源于甘于寂寞的定力;真正的科研突破,始于不随流俗的坚守;真正的教育硕果,成于润物无声的深耕。而真正打动笔者,让我忍不住写下这篇评论的,是几个“意外”。
01
不忽略一页之隔的“意外”
关于卡根治学的一个细节。他的导师让·雅克教会了他一个“不合时宜”的习惯:查阅期刊时,别只盯着你要找的那一篇,顺手翻一翻旁边的页面。“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藏在那里。”卡根后来感叹,有了互联网,检索是更准了,“可隔壁那一页没了”。
“隔壁那一页”,是一个关于“意外”的隐喻。它意味着一种与当下教育逻辑截然相反的姿态:不预设唯一答案,不追求最短路径,允许目光在计划之外停留,允许走神,允许“不务正业”。
卡根有句口头禅:“如果是真的,错过就太可惜了!”他实验室的许多成果来自偶然碰撞:某个周六上午的学术沙龙上与人闲谈,觉得可行,立刻拍板资助博士生——两年后,他们发现了配体DIOP,实现了首个能给出显著对映体过量的不对称催化。学生问他后不后悔没趁热组建大团队,他只答:“没有,那样不会让我着迷。”
相关报道中可见,两位老人彼此呼应的,是治学中对待“意外”的态度。
硖合说,自己最享受的时刻是实验得到有希望的结果——而“如果那个结果出乎意料就更享受了”。做了几十年实验,最让他兴奋的不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而是“咦?怎么会这样”。1995年,正是这种对“意外”不放过的劲儿,催生了著名的“硖合反应”:产物分子催化自身的生成,把初始微弱的手性偏向放大到近乎纯粹——生命的同手性之谜,第一次有了人工的回应。
两人求学过程中均有对“意外”的期待甚至痴迷,而非用同质化训练扼杀个性发展的“意外”发生……现今,会不会有人翻“隔壁那一页”?隔壁那一页可能没有引用率,可能无法写进项目申请书,可能对职称评定毫无帮助,但“隔壁那一页”的价值在于它会给你“意外”。
02
接受教育规划中的“意外”
卡根的人生也是“意外”的产物。1954年,他因体重不达标被军队“缓征”,企业不敢招一个随时可能被征召的人,他只好去读博。索邦大学两位教授拒了他,最终法兰西公学院的让·雅克收下他。如果按今天的标准衡量,这是一个“规划失败”的年轻人。但正是这条被迫“意外”走上的路,把他引向了手性化学的深处,最终发现了不对称催化中的非线性效应。2001年他便是公认的领域奠基人,却与诺奖擦肩而过。
硖合宪三对研究过程的描述同样指向一种期待“意外”的坚守:“就像在一片黑暗中,头上只戴着一盏头灯,一步一步往前走。”从1990年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线索,到2003年最终实现只生成单一手性产物的反应,他走了十三年。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一片“连山在哪里都不知道”的黑暗。
而硖合的这十三年,在某种追求“速成”的教育观里,却可能会被认定是平庸的、无价值的。
两个人,一个道路布满意外,一个道路稳扎稳打,但底色相同:他们都不是被“规划”出来的,都在相当晚的时刻才“意外”真正踏上命定的方向——而他们各自所处的教育环境,都允许这种“意外的迟到”。 而当下的教育,似乎太怕“意外”了。课堂上追求标准答案,选科讲究“性价比”,选专业关乎“冷热”,仿佛慢一步就是吃亏,选择基础学科就是傻。很多孩子从小就被精密规划:几岁学奥数、几岁考级、几岁进名校、几岁进大厂,一步不能错、一环不能松。可卡根与硖合用一生证明:真正的科学人生往往“规划”不出来——卡根到读博才找到方向,硖合到大二下学期才选定化学;恰恰是允许探索、允许迟疑、允许“旁逸斜出”“剑走偏锋”的环境,呵护住了最初那点好奇心,让它日后长成参天大树。
硖合宪三的经历,让笔者想起日本的另一位诺奖得主小柴昌俊,曾经在学校的物理考试中拿过倒数第一,于2002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小柴昌俊的幸运,更多是因为一项开明、包容、灵活的选人制度成就了这样一名卓越的物理学家,否则他早在中学时代便已“泯然众人”。
日本自2001年提出“50年内产生约30个诺奖得主”的科技规划,靠的不是运动式冲刺,而是允许慢的、灵活包容的制度和稳定的投入。硖合此次获奖后,日本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已累计十人,连续两年有人折桂。
有教无类的内涵是不拒绝“意外”出现的学生。
03
珍视不对称不一样的“意外”
诺贝尔化学委员会主席林克说,获得本届诺贝尔化学奖的两位科学家解开了“同手性如何自发产生”这个困扰化学界一个多世纪的谜题,“令人叹为观止”。
而笔者叹为观止的,不仅是答案本身,还有通往答案的方式:一种允许迷路、允许失败、允许在黑暗中长期摸索的方式;更有两位的科学发现结论本身就蕴含一个令人深思的教育命题——“发现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现象”。
有意思的是:不对称,意味着不一样;自催化,隐喻了成长最后依赖于“自我催化”的内驱力。
两位老人的研究成果昭示了左右手分子本应对等出现,生命却独取其一——那一点点微小的不对称,被亿万年进化放大成万物秩序。诺贝尔奖委员会称,他们解开的是“一个百年以上的化学之谜”。
那么,教育呢?每个孩子来到世间时,都带着那点微弱的“不对称”“不一样”——独特的好奇与禀赋。好的教育不是把它打磨成与别人一模一样的镜像,而是像自催化一样,把它辨认出来、呵护住、放大它——发现不一样、呵护不一样、成就不一样。
我们常常谈论“创新”,却很少反思:创新究竟从哪里生长出来?
而创新,本质上就是鼓励“不一样”。硖合宪三的答案很朴素:“实验失败也是一种自然现象。”他的研究没有预设的终点,没有“三年内必须出成果”的倒计时,有的是日复一日地“不断做实验”,学生在旁边一起往前走。手性分子的启示正在于此:催化剂的微小差异会被自催化指数级放大,教育设计与科研生态的微小选择,也会在一代人之后结出迥异的果实。
如果,从小就被训练成在既定轨道上追求确定答案的解题者,每一步都有标准路径,每一次选择都被追问“有什么用”;如果,大学专业的选择越来越像一场精算,基础研究被质疑“变现太慢”;如果,研究生被要求发表论文的数量,青年教师被考核的指标、被“非升即走”追赶,博士生被毕业年限倒逼,课题申报书里的“预期成果”写得清清楚楚——这本身就是一种认识论上的悖论:真正的发现,恰恰是你事先不知道的东西。
还有一个细节:硖合宪三的获奖电话,是在超市的喧嚣中接起的——科学的最高荣誉,落在两个本已告别喧嚣“解甲归田”的人身上,这或许是诺奖最深情的提醒:给“意外”留个位置,把人交给热爱,把热爱交给时间,有一天即便繁华落幕,黄昏的绚烂也会“意外”地不期而至。这两位获诺奖的老人给“效率至上”时代的一记警钟,也是对教育的温柔提醒。
文/赵玉平
作者系上海教育报刊总社副社长、高级编辑
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编辑:谢然
校对:曹铒
责任编辑: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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