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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忘情的代笔:赵孟頫《秋深帖》中的笔墨与深情

转自: 2026-10-05 15:09:30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一通行书信札,纵26.9厘米,横53.3厘米,十八行,纸本册页。信的末尾署着“道昇跪复”——那是元代赵孟頫的妻子管道昇的名字。然而细看落款处,墨迹有明显的涂改痕迹,原写的是什么字,稍稍辨认便能看出端倪:那本是“孟頫”二字,被匆匆改成了“道昇”。也就是说,这封以妻子口吻写给婶婶的家信,实际上是赵孟頫代笔的。他写着写着,竟忘了自己是在替夫人写信,顺手署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个细节,让一通普通的家书变成了一件有意思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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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家信里的日常与温度


信的全文不长,说的都是家常事。管道昇(信中自称“道昇”)向婶婶问安,说秋深了天气渐寒,又提到家中亲戚近来多有往来,随信附上蜜果四盝、糖霜饼四包、郎君鲞廿尾、蜡烛百条,聊表心意。语气平实,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就是一封晚辈写给长辈的问候信。


有意思的是,赵孟頫在代笔时并没有刻意“模仿”妻子的笔迹。从字迹上看,《秋深帖》笔体温和典雅,正是赵孟頫行书的典型面目——体态修长,秀媚圆活,畅朗劲健。这说明他大概是以一种很自然的状态在写,没有把它当作一件“作品”来经营。正因为如此,这通手札反而保留了书写中最放松、最真实的节奏。整篇文字断句不拘一格,起笔也不刻意整齐,结构错落有致,但每一处的起笔、停顿、运势又都有章法可循,化章法于无形。


这种“不经意”的状态,恰恰是尺牍书法最难被后世复制的地方。赵孟頫的正式作品如《胆巴碑》《洛神赋》固然精严,但那些尺牍手札往往更耐看,因为其中有一种信笔写来的从容。他在扎实的基础上,倾注了对生活的感受和对书法的悟性,笔墨便显得温润而不刻板。


落款的涂改,是《秋深帖》最常被人提起的细节。大部分专家认为,赵孟頫代夫人回复家信,写到末尾时“一时忘情”,习惯性地署了自己的名,发觉后才忙改过来。这一改,改出了真性情。


赵孟頫与管道昇的婚姻,在元代文人中算是少见的志同道合。管道昇字仲姬,吴兴人,《书史会要》称她“有才略,聪明过人”,词章、墨竹、书法皆能,与东晋卫铄并称“书坛两夫人”。元仁宗曾将赵孟頫、管道昇及其子赵雍的书法装裱成卷,收藏于秘书监,说“使后世知我朝有一家夫妇父子皆善书也”。夫妻二人笔体相近,有时几乎难以辨认。赵孟頫代妻子写信,写到忘情处署上自己的名字,这件事本身说明:在他提笔的那一刻,代笔与自书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了。他进入的是一种日常书写的状态,而不是“创作”的状态。


也有学者提出过更细致的观察,认为落款处涂改前的字样可能是“子昂”(赵孟頫的字),而非“孟頫”。具体是哪两个字,其实并不影响判断——无论是名还是字,署的都是赵孟頫自己的款。这个“错误”之所以被保留下来而没有重写,也许是因为那封信写得确实好,不舍得毁弃。


尺牍之为艺术


在中国书法传统中,尺牍一直有一种特殊的地位。它不像碑刻或长卷那样承载着“传世”的使命,而是写给具体的人、处理具体的事。正因为它的功能是日常的,书写者在其中反而更容易暴露真实的自己。赵孟頫的尺牍向来被认为是他书作中最自然的一类,信函中对亲友的情感、对事务的态度,都表现得更加直接具体,从中可以了解他比较真实的精神世界。


从书法艺术来看,这件作品是赵孟頫中年时期行书佳作。赵孟頫一生主张“复古”,推崇晋唐书法,追求笔法温润典雅,摒弃南宋末年书风的浮躁张扬。《秋深帖》很好体现他的书写特点:用笔圆转扎实,线条流畅,字形偏修长,秀润之中暗藏骨力,不是单薄的柔美。整帖属于随手写就的尺牍,并非刻意创作的正式作品,字的大小错落自然,行气连贯。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起承转合随心而动,笔法、结构恪守古法,又带着日常书写的松弛感。这正是赵孟頫书法的魅力,法度严谨,却不呆板拘束,雅俗之间找到了平衡。


《秋深帖》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不是一件精心构图的“作品”,而是一次带着体温的书写。赵孟頫在替妻子写信时,用的是自己的笔墨习惯、自己的节奏感,甚至署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失误”反而成了一道裂缝,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位书法家在日常生活中书写时的本来面目。而那道涂改的墨痕,也远比一枚工整的印章更能说明这通手札的来历。


秋天写信,说些家常话,顺手署错了名字,又匆忙改过。八百年前的这件小事,今天看起来,竟比许多宏篇巨制更有人的气息。


(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主流媒体专栏作家,央视频栏目入驻创作者等,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