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张峻松在静安图书馆海关楼办了一个画展,展出了他的几十幅白描绘画,结果观者踊跃,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几十年的展览以当代艺术为主,很多人看了云里雾里、不知所云。这次观众们看了线条挺拔、有血有肉的白描画倍觉亲切,但又很担心这样花功夫的白描要失传了!
张峻松先生是我在出版界的老朋友,我们认识已经有50多年了。70年代初起,我在上海书画出版社(朵云轩)入职,他比我晚一年,作为优秀高中生被分配到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业务方向连环画创作员。
上海书画出版社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分部木版水印室与朵云轩在1960年合并而成的,所以我们两个社是同行、竞争对手,又是兄弟单位,员工之间是比较熟识的。
我和峻松兄有三段时间在一起工作。一是1976年1月我们一同下放奉贤文化轮训一连,主要工作是养猪,时长半年多。这一年非常特殊,在我们人生中印象是极其深刻的。当时我是副连长,记得鲁兵先生也下放在校部,我们轮训一连还组织过一次主题创作,因为当时我们连集聚了很多画家,包括贺友直、江南春、冒怀苏、吕清华,峻松兄等几位年轻画家也在,所以创作了很多反映干校生活的作品。峻松兄画什么题材我已记不得,但是在一起半年多的生活,同吃同住同劳动,还是十分难忘的。那时峻松兄是职业的连环画创作员,所以画画是他的本业,这一说,他画画出道是很早的。
第二段是1984年夏季,还是文化部出版局的时期(未成立国家出版局前),曾在上海举办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国际版权培训班,地点在外滩浦江饭店。我俩天天在一起听版权讲座,感觉非常专业、非常新鲜。记得各省市出版界来两人,上海得到照顾又不要住宿,每个出版社一人。这时峻松兄和我都在社总编办工作,就来接受培训。临近冬季,又一起到杭州参加华东版权培训班,后来的国家版权局副局长沈仁干先生等专家来讲课。印象最深的是版权并没有阶级性,它重在保护知识产权中的著作权,我们也见证了国家由无法到有法的一个新时代。很幸运,我们成了我国最早受训的一批版权专业人士。多年后,我们回忆起来比较好笑的是,毕业时在锦江饭店举行了自助式冷餐酒会,大多数学员第一次看到这么丰盛的菜肴,就一轰而上取餐,几乎一抢而空(我们两人矜持一点,感到难为情,没有先动手),也忘记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那位女性总干事也在场。
峻松兄与我最长一段时间同事是在我们退休之后,即60岁至70岁这一段时间。因为我退休后参与创立长青文化专项基金,从事公益文化。为了使有限的基金用到实处多资助出版和美术的项目,团队绝大部分是业界退休人员,没有工资支出。峻松兄懂专业,尤其是绘画和摄影,所以承担了很多文化和出版项目。我们天天在一起协商工作,让自己老有所用、老有所乐。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在一起就快10年了。期间还一起去西藏、越南、日本、英国、意大利等地旅游,有很多共同的美好回忆。由此我对他在绘画、摄影两方面的专业水平和不怕艰苦的精神印象深刻。
峻松兄的绘画绝大部分是白描作品,以线条表现人物形象、环境以及故事。翻看中国人物画史,白描应该有千年的历史,《清明上河图》《八十七神仙卷》是其中经典的代表作,家喻户晓。但白描艺术最普及、作品最多的时期应该是上世纪的“连环画运动”。那时没有电视连续剧,民众文化程度也不高,而教化的功能大多由白描为主的连环画来承担。为此也形成了编创合一的美术出版机构。上海人美是我国南方连环画出版的大本营,编创人员齐备有一段历史辉煌。1973年峻松入职上海人美时,与贺友直、韩敏、汪观清等大画家在一起,他还对我讲起有与汪观清先生一起到安徽练江牧场深入生活、写生历时一年半。陪汪先生走完长征路两个多月,所以他是得到名师亲授的,也绘过并出版十几本连环画以及大量插图。后来上海人美不设创作员了,他才转到了管理岗位。但童子功的感情和经验,还是使他近10年重拾画笔。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们西藏游回来,他拿出了一组人物写生,画当地居民的形象还有生活特征,线条挺拔,形象生动,其小楷题跋,也是端庄俊秀颇具功力,可见宝刀不老。
近几年一些政府机构交给他创作任务,绘上海老城厢、老街区的历史风貌图,极其费神、耗时,他接受任务后都能以一丝不苟的精神,挺健的线条,高超的造型能力,绘出一幅幅今时的“清明上河图”。我看到他过于投入,也多次提议画中可以多留白,但他依然故我,都是满构图,画风非常细密。我戏笑说,“你得到稿费不多,画这么密要亏大本的”。他听了总是笑笑,还是这样认真地画下去。
从这些绘画作品中,不难看到他历尽艰难、为上海城区留真的态度。记得他还应邀为某医院画过一些医护人员救死扶伤的工作照,人与场景结合,也显出他早年连环画的功夫尚在。
白描艺术是中国画的绝活,一代一代的画师传至今日,已近失传,或者说形还在,但神已失。我以为峻松兄的作品,让我们看到那一代画家的精气神和艺术绝响。
峻松兄还酷爱摄影,我们一同旅行,他总是带着装备,随时进入创作状态。而且长途大巴上,我们都在睡觉,他常常坐在大巴司机的右座,一刻不停地拍摄,不放过任何机会。记得那年到拉萨的那夜,我们都有高反,但他次日一早六七点钟已经出门去拍摄景物,我们吃早饭时他已很有收获。一整天的拍摄,吃晚饭后我们准备回酒店,但他还是留在景点上拍照,到半夜才回来。我们去意大利时,在罗马、佛罗伦萨和威尼斯,他也都拍到半夜,许多教堂没有电梯,他也照样登顶取景,体现了摄影家能吃苦、不错过机会的特点,所以这几年他出了一些大片、好片。
无人机拍摄是个新领域,当时还比较开放,他抓住了机会,超前装备了“武器”,并更新了几次,掌握了特点,拍下过很多极其壮美的风景和城市风貌。有一段时间我们一起出游,他特别辛苦,总要带上两套摄影装备,积累他的作品。有一次,我们建议并得到上海市政协文史委领导支持,组织上海几十位摄影师用无人机,对上海42个历史文化风貌区包括郊区古镇进行航拍,这项具体组织也是由峻松兄负责完成的。后来还出版了《浦江纵横》专刊,留下了历史文献资料。无人机拍摄,给峻松兄晚年生活增添了乐趣和追求,也让我们看到了他与时俱进,善于创新,为时代存真,为生活留美的创作态度。现在无人机拍摄管理办法不断出台,所幸的是他作为先行者,抢占先机,又有美术的功底,得以更早更多地尝试。
值得一提的是,他还为我们这10余年的历次活动拍摄了大量的工作照,提供给媒体使用。他从未因自己是专业人员,而看不上这些纪实性、花费大量时间的工作。
蓦然回首,峻松兄也年逾七旬了。每一张作品,都是他艺术才华的显示,感情的投入,也是他永不言弃的精神体现。我以为这也是一位成熟的艺术家必备的素养。回望1973年秋入职上海出版界的五十余位学生,大多分散在各个出版社的美编岗位,可贵的是他在80年代中期转岗人美社、少儿社的行政管理,尚能坚持画画和摄影,是需要极强毅力的。他的作品值得欣赏,他为人的精神同样值得学习。作为同代人也是见证者,我真诚地向他表示敬意!

1976年在奉贤养猪时的全连合影
张峻松先生作品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