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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刊 | 张 曦:《纸短情长》:张爱玲与宋淇、 邝文美的四十年

转自: 2026-09-17 17:30:00

文/张  曦

原刊于《书城》2026年9月号

说到张爱玲离开大陆的四十多年,必须提到两个重要人物,就是挚友宋淇、邝文美夫妇。

宋淇是民国著名戏剧家宋春舫的儿子,宋家是大富之家。他们家在杭州西湖的别墅春润庐是“不挂牌的北京大学招待所”,而宋春舫在青岛养病期间建立私人图书馆“褐木庐”,有七千多本外文书,且大都有关西洋戏剧。

宋春舫一九三八年去世后,其子宋淇一九四九年移居香港,先后任职于美国新闻处、电懋影业、邵氏影业和香港中文大学的管理层。受父亲影响,宋淇也喜与文化圈人交往,在国内便与钱锺书、傅雷等文学大家交从甚密,但与张爱玲的交往则始于一九五二年。彼时夫妇俩一起任职于美国新闻处译书部,他们登报征求海明威作品《老人与海》的中文译者,应征者中赫然看到了刚来港不久的张爱玲的名字。此时的宋淇夫妇为了不给国内朋友添麻烦,自动断绝书信往来。知道张爱玲在港,自然十分惊喜。张爱玲有极好的中英文双语创作能力,此时以完成香港大学学业之名离开大陆,也正巧要靠翻译赚钱糊口。在宋淇夫妇的照顾下,张爱玲为美国新闻处提供计件翻译服务,维持日常生活。主要翻译了海明威、爱默生等人的作品。更重要的是完成了英文小说《秧歌》和《赤地之恋》的创作。

邝文美与张爱玲几乎同岁(生于一九一九年),在沦陷时期的上海,张爱玲《传奇》《流言》出版的时候,她就爱不释手,可谓铁杆粉丝。现在不仅见面,而且成为同事,自然对张爱玲爱护有加。不善交际的张爱玲对她也难得地一见如故,时常来往,甚至曾在宋家小住,终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邝文美在她眼中,就是女人的标杆。而宋淇和邝文美美满和谐的婚姻,也是张爱玲理想中的婚姻状态。

《张爱玲往来书信集》(全二册)

张爱玲  宋淇  宋邝文美 著

宋以朗 编

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20年版

一九五五年,张爱玲在麦卡锡的担保下乘船前往美国,在给邝文美的第一封信里,她絮絮叨叨谈论自己一路旅途的所见所闻所感,并写下如此真情流露的句子:“在上船那天,直到最后一刹那我并没有觉得特别难过……直到你们一转背走了的时候,才突然好像轰然一声天坍了下来一般,脑子里还是很冷静和疏离,但是喉咙堵住了,眼泪流个不停。事实是自从认识你以来,你的友情是我的生活的core。我绝没有那样的妄想,以为还会结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再没有这样的人。”

张爱玲说得没错,此后四十年,邝文美、宋淇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帮助了张爱玲文学版图的奠定。她一开始的信件写给邝文美,尽情抒发自己去美后的所思所感,也包括自己和赖雅的婚姻感想,甚至定做衣服买布料等等,后来渐渐重心挪移至文学后才主要由宋淇回复,但张写给他们的每一封信里,都标注着两人的名字。

宋淇其时为制片人(是否已在邵氏?),为她预支了部分编剧的稿酬,她自己在十一月二十日致邝文美的信中也说:“你们给我安排好这条路在这里,这似乎很危险,住在纽约,却靠写中国剧本生活。但我相信这两个剧写下来,混过一年半载,一定可以找到出路。”由于人事的原因,“我的工作,人还没到已告吹——机构改组,主管人走了,经费减缩”,而她又不愿接受罗德尔夫人(Mrs. Rodell)提出让她去银行做事的推荐,因为“不能同时做事与写作”。尽管英文写作前途未明,她还是拒绝了其他的工作机会,专心写作。

一九五五至一九六五这十年间,张爱玲进军欧美文坛战果惨淡。她的英文小说除了《秧歌》得到好评外,《赤地之恋》、根据《金锁记》改编的长篇《粉泪》、自传体的《易经》(后分为《雷峰塔》《易经》两部)、《少帅》(未完)等等,基本都没有销路。事实上她这十年主要的收入来源,除了在美国一些大学不定期受聘、申请文艺营和基金,主要的稿费收入来自港台,宋淇夫妇可谓使出浑身解数来帮助张爱玲,一是在她出国前就签约了一些剧本,并给出了较高的稿费,所以张爱玲在美国以书养书,通过写作剧本获得一定稿酬,来写自己想写的书;二是在港台帮助张爱玲出书获取稿费等收入以维持生计。

但就在这十年,张爱玲的小说却在港台地区声誉渐隆,从沦陷上海的当红作家渐渐跻身经典作家之列,受到欢迎和重视,这一点宋淇也起到了重要作用。这就要说到美国学者夏志清,他原在上海沪江大学学习英美文学,对张爱玲并不了解,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他受聘于耶鲁大学,开始写作中国现代小说史,宋淇向他推荐了张爱玲的《传奇》和《流言》,夏看后惊为天人,在一九六一年推出的《中国现代小说史(1917—1957)》里,夏志清把张爱玲称为中国今日最优秀、最重要的小说家,甚至超过了鲁迅,用了四十三页来介绍解读。他的论断与赞赏,经由弟弟夏济安在台湾大学的讲学传播开来,一锤定音,确立了张爱玲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夏济安的学生白先勇、陈若曦都承认受到张爱玲文笔风格的影响,更不用提作为更年轻一代的朱天文等,他们的写作形成了港台独具特色的“张派传统”。

《张爱玲私语录》

张爱玲  宋淇  宋邝文美 著

宋以朗 编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8年版

一九六六年,宋淇帮助英文写作四处碰壁的张爱玲,以出版《张爱玲全集》为因缘,与台湾皇冠出版社开始长期合作。张爱玲从此放弃英文写作,将自己的写作重心转向华语文坛。其朋友宋淇也一步步成为她在港台作品的全权代理人。在宋淇的指点下,张爱玲将新作与旧作混搭出版,推敲不同的名字,给张迷们张爱玲又有新作出版的印象,保持了稳定的销量。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皇冠给出的高达百分之十五的版税,大大改善了张爱玲的经济状况;张爱玲小说的纯文学性和文学地位,也提升了皇冠的名声。宋淇功不可没,在他们四十年不间断的通信中,这具体表现为:

一、作为制片人委托张爱玲写剧本,保证了她初到美国后一定的收入。

二、积极为张爱玲作品在港台的发表寻找机会,坚持其版权收入。

三、建立与平鑫涛皇冠出版社的长期合作,由于皇冠的广泛影响及长期再版,张爱玲得以获得稳定且较为丰厚的版税收入,这一点极其重要。

四、张爱玲在港台声名鹊起,地位逐步稳固后,助其处理大量盗版等事宜,特别是唐文标侵权一事,两人共进退多年才厘清。

五、帮助售卖包括《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半生缘》《第一炉香》等电影版权,且都争取到了较为丰厚的报酬,虽然这些电影拍出来时并不叫座(周润发主演的《倾城之恋》还亏了本)。

六、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阻止《小团圆》出版,免于破坏张爱玲在文坛的“玉女”偶像形象,也因为担心尚且活跃的胡兰成借此炒作自己,恶心张爱玲。

七、鼓励张爱玲有节奏地写出新作,保持文坛的新鲜感,也有利于售卖。并和张爱玲一起斟酌出版时间和书名。

八、为《红楼梦魇》《海上花列传》提供大量书籍、句段出处等方面的帮助。

九、对部分作品的总体创作思路、细节等方面提供全面协助。小说《色,戒》特别具有代表性。这个作品的英文版本其实在一九五六年就已完成,译为中文后一再修改。从构思开始,到最后写成,前后贯穿二十多年。宋淇不仅是故事题材的提供者,更反复与张爱玲商讨情节,例如易先生为王佳芝买钻戒的场所,他指汪伪时代百货公司没有首饰部,不妨改作钟表店,整点钟声大作,增添紧张气氛,店内装修、店员、布置逐一告知,附上亲绘地图,设计逃跑路线,对于故事细节,张爱玲心中也有犹疑:“她带着戒指走,心理暧昧,仿佛不过是得钱买放,主题模糊了,不带走,就不用预付金条,比较即兴。”宋淇认可,认为“这戒指是拿不得,一拿,女主角的人品、故事的力量完全削弱了”,不拿戒指,才能突出“真爱”,种种细节,鱼雁往返钻研近两年,可见布局之缜密,创作之纯粹,“不吃辣怎么胡得出辣子”,神来一笔的结局,也是由宋提出,被张采纳。

十、劝张爱玲不回大陆,主要考虑是张爱玲不善言辞社交,等等。

十一、由于晚年张爱玲不接受任何采访和电话,由宋全权代理,工作内容包括复杂的版税、版本等问题,还有张爱玲文章发表、书籍出版,反复校对、修改、撤换(全凭书信往来)。宋淇在自己身体非常不好、多次住院开刀的情况下始终不厌其烦地帮她处理。

十二、出于张爱玲在美国身份问题(她似乎在屡次搬家时丢失了自己的所有证件),宋淇帮张爱玲在香港建立户口,并根据自己的金融判断买入欧元、日元、德元、美元等各种货币,张爱玲需用即可随时支取。这也使得张爱玲在晚期可以过上较为“任性”的生活,比如曾因蚊虫病几乎每天换旅社,随时丢弃随身物品并购买。在很多人情世故方面,特别是与编辑、出版社打交道这类复杂事情,宋淇如父如兄地教导着张爱玲。但是,如果张爱玲坚持,宋淇也会按照她的意思重新出主意。

在经历了十年的退稿打击之后,张爱玲再度在台湾成名,其心态一反年轻时走红沦陷区上海文坛的“恣肆张扬”,而有几分如履薄冰,比如因为害怕说错话得罪人,干脆不接电话、不见人,于是在世人眼中显得怪僻乖张,而她情感表达的唯一窗口几乎就是宋淇与邝文美,他们四十年间几乎没有见面(只有张爱玲为写作《少帅》去台湾时经过香港见面),全靠信件维持。她跟他们说话的语气像密友,也像妹妹、孩子,既恭敬亲切又非常乖顺。宋淇对张也如父如兄如友,处处为张爱玲考虑。

《宋家客厅》

宋以朗 著

陈晓勤 整理

花城出版社2015年版

这是建立在深刻情感基础上的合作关系,这种情感,首先是“怜”,是宋淇、邝文美夫妇对张爱玲在美国四处碰壁、生活状况堪忧的同情和关怀。其次是“知”,三人互相欣赏,在文学等方面的认知上高度统一;宋淇夫妇是张爱玲的真正知音,比如针对《色,戒》发表后的质疑,张爱玲写了答辩文章《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是由宋淇审定的,题目也是宋淇取的。其三是“信”,宋淇为张爱玲代理几乎全部港台文学收入,笔笔清爽,张爱玲对他也全然信任,并且“亲兄弟明算账”,付给一定比例的经纪人费用。张爱玲死后,文学遗产赠予宋淇夫妇,宋淇一九九六年生病逝世,二〇〇七年邝文美去世,张爱玲的文学遗产传给他们的儿子宋以朗。他为此从美国回到香港,专事张爱玲遗著的整理,英文本《雷峰塔》《易经》由赵丕慧翻译,张爱玲遗嘱中“要销毁”的《小团圆》和未完成的《少帅》得以出版,这些作品得见天日,宋家再次功不可没。而《纸短情长》《书不尽言》这两部通信集,还兼具日记的功能,给我们刻画了一个由生活、创作、心绪立体组成的活生生的张爱玲图谱。未来也许还有作品面世。这是一段不应该被遗忘的、跨越生死的深厚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