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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筝声传国乐,一门薪火续江南:“古筝奶奶” 孙文妍和她的民乐一家门|讲述

转自: 2026-09-04 20:17:57

点开B站、抖音的民乐分区,经常能刷到一位霜白头发、身着素色花衫的老人端坐在古筝前,指尖轻轻拨弦,一曲《月儿高》缓缓流淌,满是温润绵长的江南韵味。上百万年轻观众为她停留,有人沉醉于传统古曲悠远的意境,有人被她朴实通透的乐理讲解打动,许许多多学习古筝的孩子,更是把她发布的视频当成线上大师课来学习。

大众看到的,只是镜头面前从容温和的八旬老者,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双和琴弦相伴70余年的手,串联起一条跨越近百年的民乐文脉。她的父亲孙裕德,深耕洞箫与琵琶,是近代江南丝竹领域公认的“箫圣”;孙文妍和丈夫何宝泉携手半生,搭建起全国古筝考级体系,打破南北筝派之间的壁垒,完善了当代古筝学院教学和全民普及的整套发展脉络;儿子何小栋承接两代人留存下来的一手史料,借助数字化手段抢救快要失传的筝乐记忆,在线上线下搭建起新时代民乐传播的桥梁。

夫妻同心,开创古筝考级路

1940年,孙文妍出生在上海复兴中路的一栋石库门老楼,家里三楼30多平的小屋,就是近代江南丝竹十分重要的民间雅集场地。父亲孙裕德当时担任上海国乐研究会会长,每到周末就会召集20多位丝竹乐友来到家中,拆掉床铺腾出空间排练,洞箫、琵琶、古筝、扬琴的婉转丝韵从三楼窗户里飘荡出来。年幼的孙文妍就是伴着丝竹乐声长大,吃饭闲谈的时候,长辈聊的也都是各地古曲、各派弹奏指法,民乐之声早已融入她的日常生活。“父亲从来没有特意要求我学民乐,但是家里一直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乐器,父亲的朋友弹完琴,也常常随手教我一些。时间久了,我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1955 年,15岁的孙文妍靠着从小耳濡目染打下的功底,考上上海音乐学院附中,1956年正式走上专业筝乐学习的道路,跟随带领学生创立浙派古筝的王巽之先生学习,系统掌握了浙派清润细腻的演奏风格。1959 年,孙文妍升入上音本科,读书期间,她抓住一切机会向各个流派的前辈请教,先后跟着曹正,山东筝派高自成,河南筝派的任清芝,潮州筝郭鹰、林毛根等近十位民间名家,以及融会山东、河南、客家各筝乐流派的丈夫何宝泉学习,把南北各个筝派的核心技法都吸收掌握,为之后融合各家筝艺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在校学习期间,孙文妍便开始承担上音附中古筝专业的授课工作。1965 年,她毕业留校任教,正式开启了长达60余年的古筝教学生涯,直到耄耋之年,也没有离开讲台。从上音附小、附中,到本科、硕博阶段等专业学生,还有来自全国各地和很多从海外过来进修的学生,她教过的学生遍布全球,培养了千余名古筝专业和业余人才。她拿过ART杯国际器乐大赛、“东方杯”全国民族器乐大赛等多项赛事的“园丁奖”,还有长三角民乐“德艺双馨奖”、中国古筝学会终身杰出成就奖等行业最高荣誉,同时也是上海市“江南丝竹”“浙派筝艺”两项非遗的代表性传承人。

在教学之外,她还潜心投入古谱演奏工作。1985 年开始,她为唐代音乐研究学者叶栋演奏并录制了他解读翻译的《仁智要录》里面60多首已经失传的唐代筝曲,将封存上千年的唐筝音韵重新带到大众面前。与此同时,她还和丈夫何宝泉先后编写出版了《中国古筝教程》(共四套)及《少年儿童古筝教程》,又与女儿何小彤一起完成了《幼儿古筝教程》,构建起覆盖专业、少儿、幼儿的完整古筝教材用书序列。1989 年,她和何宝泉一起创办了国内第一支高校专业古筝乐团——上海音乐学院筝乐团,后来又带领乐团去往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巡演,把中国筝乐独有的山水意境展现给海外听众。1992年,他们在上海发起成立了东方古筝研究会,集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古筝专家。1995年,他们参与发起了由文化部教育司主办、上海音乐学院承办、东方古筝研究会协办的全国青少年“东方杯”古筝大赛。

说起自己事业上最重要的伙伴,孙文妍提起丈夫何宝泉总是满怀着敬重。何宝泉不只是她生活里的伴侣,更是教学、研究、民乐普及道路上志同道合的知己。何宝泉早年钻研南北各个筝派,还是蝶式古筝的发明者,常年从事乐器改良、传统曲目整理工作。两个人因为古筝结缘,一辈子同心协力,做成了多件改变当代古筝发展格局的大事,并打造了国内第一套标准化业余古筝考级。

20世纪80年代起,国内民间学习古筝的热潮慢慢兴起,但没有统一的评判标准,各个老师都有自己的一套教法,教材曲目各异,业余学琴的人找不到清晰的进阶方向。1991年,孙文妍的学生、香港青苗琴行负责人黄伟达和孙文妍聊起香港英皇钢琴成熟的考级体系,点醒了她:学习古筝的人越来越多,急需一套完整规范的分级标准,给民间习筝提供一个清晰的参考标尺。

萌生这个想法之后,孙文妍对接上海市学生联合会前主席郭醒民,联合上海音乐学院、东方古筝研究会一起筹备制定考级细则。回忆起当年筹备的过程,她印象很深:“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参考,我们只能把南北各派的经典曲目全部梳理一遍,区分入门、初级、中级、高级的演奏难度,确定一级到六级的必考、选考曲目,手写几千字的考级大纲,邀请全国多位顶尖古筝专家参与研讨修改评判标准。”

1992年8月25至26日,中国第一届业余古筝考级,在上海音乐学院北楼教室正式开考。全国有63名考生参与,年龄最小4岁,最大19岁,分别来自上海、杭州、南京、沈阳四个地方。所有考官都是孙文妍与何宝泉亲自邀请过来坐镇,认真记录下每一位考生完成曲目的状况,为继续完善分级评判细则提供了经验。这场考试拉开了全国古筝标准化普及的序幕。

首届考级结束之后,夫妻二人持续优化考级曲集,扩充分级维度,把考级标准推广到全国各个省市。短短十余年,参与考级的琴童从几百人增长到上百万人,考点覆盖国内全部省份,甚至延伸到欧美、东南亚几十个国家和地区。如今大家熟知的古筝考级,源头就是30多年前这对夫妻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曲谱和评判细则。

欣慰之余,孙文妍也坦诚说出自己的顾虑:当年设立考级,初衷就是给民间学琴建立客观的衡量标准,引导大家踏踏实实学习传统筝曲。可现在有些家长只重证书,而忽略循序渐进的学习规律,削弱了儿童对学琴的兴趣,这样就背离了设立考级的初心。对于少年儿童,她始终坚持“从玩中起步,从玩中提高”的教学理念。面对前来参加考级的孩子,她也会趁着考场休息的时候开导家长,劝大家放慢节奏,不要让功利心消磨掉孩子对民乐纯粹的喜爱。

退休之后,孙文妍并没有在家安享清闲,反而主动接触互联网,成了民乐圈热度很高的银发博主。最开始是儿子何小栋提出想法,现在年轻人习惯通过短视频获取知识,传统课堂能够影响到的人终究有限,不如把古曲、乐理放到网络上,让偏远地区找不到专业老师的孩子,也能够接触正统的古筝教学。于是,80多岁的孙文妍从零开始接触网络,弹了60多年的《月儿高》,她专门改编出五分钟的简短版本,适配短视频的节奏,一边弹奏一边拆解乐句的情绪:“这一段描写江上明月慢慢升起来,手指力度要放轻,就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力度太重,就破坏了这份柔和的意境。”遇到年轻网友用古筝弹奏流行、二次元改编曲目,她也不会否定创新,反而表现得十分包容:“年轻人愿意用古筝演绎自己喜欢的音乐,是一件好事,可以吸引更多人了解这件乐器。但是传统的根不能丢,做创新的同时,还是要守住古曲原本的味道。”

孙裕德,近代江南丝竹奠基人

孙文妍一身扎实的民乐功底,根源都来自她的父亲孙裕德。这位有着“洞箫大王” 称号的民国民乐前辈,就是孙家三代民乐传承最初的火种。少年时期的孙裕德,在城隍庙偶然听到洞箫演奏,一下子就深深迷上,从此穷尽一生钻研丝竹音乐。他拜汪派琵琶创始人汪昱庭为师,完整掌握琵琶十三套大曲的精髓,洞箫、琵琶、古筝、笙样样精通,和李廷松等人被称作民国民乐 “四骑士”,在当时上海民乐界地位举足轻重。

那个年代西洋音乐大量传入上海,本土的江南丝竹慢慢被边缘化,民间乐手四处离散,大量工尺古谱没有人整理,面临失传的风险。1941 年,孙裕德创办上海国乐研究会,把复兴江南本土丝竹当作自己的责任,把自家石库门住宅当成固定排练场地,拿出自己微薄的工资维持社团运转。家里常年备好饭菜,招待下班过来排练或演出的乐友,每周固定举办雅集,开展民间丝竹交流。

他心胸开阔,不固守门户之见,广泛联系全国各地的民乐匠人,手抄客家、中州地区民间古谱加以妥善保存,整理完善江南丝竹成套的演奏范式,规范合奏的配器逻辑,把零散的民间小曲整理成完整的表演体系。1947 年,孙裕德带领研究会去到美国完成六十多场巡演,这也是国内比较早走出国门的民间丝竹团体,把江南温润的乐声带到海外,让外国听众体会东方丝竹独有的美感。

新中国成立之后,孙裕德担任上海民族乐团首任副团长、上海音协民族音乐委员会副主任,持续发掘民间丝竹人才,整理出大量绝版古谱,给后世留下了海量珍贵的一手民乐史料。孙文妍回忆,父亲就算到了晚年,还在伏案抄写乐谱,直到离世之前,手上弹琴用的假指甲都没有摘下来。

孙裕德1941年成立上海国乐研究会照片

现在的上海国乐研究会

父亲追求简单纯粹的音乐审美,一辈子潜心丝竹、不计名利的坚守,深深烙印在孙文妍心里,成为她几十年前行的精神标尺。孙裕德一手建立的上海国乐研究会,在他去世之后一度停止活动。1985 年,孙文妍主动接过这份责任,重启研究会并且担任会长,继续完成父亲复兴江南丝竹的毕生理想。直到现在,研究会依旧每周组织排练、举办公益演出,延续着当年孙裕德在家中开办雅集的初心。

何小栋,以数字化保护接续民乐薪火

何小栋从小在满屋古谱、阵阵筝声之中长大,亲眼看见父母两代人收集积累下来大量珍贵史料,如:老一辈筝家的录音、手写手稿、绝版曲谱、原始考级大纲、各个流派艺人的口述记录。如果没有人系统归档整理,这些珍贵资料终会被时光淹没。于是他扛起家族史料数字化保护的重担,成为守护近代民乐档案的人。

何小栋现在身兼上海国乐研究会副会长、浙派古筝市级非遗传承人、孙文妍古筝艺术工作室负责人。他最先启动系统性的整理工作:外祖父孙裕德和上海国乐研究会留下的历史资料,父亲何宝泉蝶式筝研发手稿,父母走遍南北录制的老磁带,三十年前首届古筝考级的原始档案,各个筝派宗师的口述录音,全部逐一扫描、做数字化降噪修复、分类建档,搭建可以在线查阅的家族民乐资料库。

在守护史料的同时,何小栋运营短视频账号,上线线上专栏《筝传》,用口述纪录片的形式记录母亲孙文妍、老一辈艺人的筝乐往事,还原90年代考级筹备、南北流派互相融合的真实过往。“整理手稿的过程,也是重读两代人一生的过程。老一辈做学问、搞传承的严谨态度,是最宝贵的财富,不能只封存在书房里面。”

孙文妍和儿子何小栋、女儿何小彤在表演现场

线上,他帮助不熟悉网络的母亲打开和新世界连接的窗口;线下,他承接母亲的丝竹传承工作,带领国乐研究会复原已经失传的江南丝竹古曲,一套新谱有时要打磨整整一年才登上舞台。他开设古筝专业课程,延续父母兼容各个流派的教学思路,兼顾传统古曲和新时代民乐创作。同时他深耕古筝乐器工艺研究,钻研琴弦、琴箱的发声原理,改良适配当代演奏的筝具,继续完成父亲何宝泉乐器革新的探索。

孙家三代人身处截然不同的时代,使用的传承媒介、传播路径差异巨大,但内心坚守着一样的文化使命。三代人的坚守,并不只是简单的技艺代代相传,而是顺着时代的变化,不断为国乐寻找全新的生长空间。守护中国本土丝竹筝声,让跨越千年的江南雅韵,代代相传,弦音不绝。

文编 | 刘莉娜

美编 | 慢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