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郁喆隽
原刊于《书城》2026年8月号
一六五四年十月十二日，荷兰西部南荷兰省的城市代尔夫特（Delft）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该城储藏军用火药的仓库意外发生爆炸，四分之一的城市瞬间被夷为平地，倒塌房屋超过了两百幢，大量居民死伤，难以计数。五百米开外的新教堂（Nieuwe Kerk）的彩窗玻璃和屋顶严重受损。巧合的是当天不少代尔夫特居民前往附近的海牙参加集市，否则死伤人数可能还会更多。现场留下了一个四五米深的大坑，很快就灌满了地下水。后来估计仓库里的火药达到了四十吨，其威力大致相当于二十多吨的TNT炸药。甚至一百五十多公里外的北海小岛特塞尔（Texel）都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宛如一声惊雷。因此，人们将这次爆炸称为“代尔夫特惊雷”（荷兰语Der Delftse Donderslag）。
此后两个世纪里，荷兰的一些城镇又陆续发生过几起类似的火药爆炸事件——布雷德福特、赫斯登、马斯特里赫特、阿默斯福特、莱顿……但破坏力都没有超过代尔夫特。即便如此，让后人记住代尔夫特大爆炸的却是一个偶然的事件：在市中心多伦街（Doelenstraat）上，人们在清理建筑废墟时，发现了一幅完好无损的油画——《金翅雀》（Goldfinch）。它的创作者，画家卡雷尔·法布里蒂乌斯（Carel Fabritius，1622—1654）已经在爆炸中罹难。
《金翅雀》 卡雷尔·法布里蒂乌斯 绘
这幅画并不大，大约三十乘二十厘米。画家运用了典型的视觉陷阱（trompe-l'œil）手法——如果没有画框的话，人们会误以为那就是一只停留在喂食器上的红额金翅雀。《金翅雀》被发现后曾消失了两个世纪，又几度易手，最终在十九世纪末被海牙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购得。今天它就在该馆中静静地等待观众再去揭开那段令人唏嘘的尘封往事。
美国作家唐娜·塔特（Donna Tartt）以此为灵感创作了同名小说《金翅雀》，并获得了二〇一四年的普利策小说奖。她虚构了一场发生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中的爆炸：十三岁的少年西奥在爆炸中失去了母亲，却意外获得了《金翅雀》，随后引发了生命中的一连串意外……此后，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约翰·克劳利执导）上映，虽然未能获得很高的评价，但再次引发了人们对《金翅雀》的兴趣。
文化模因（meme）的传播就是如此非线性。苦难是平庸的，唯有艺术才能超越它。大概也只有不断回响，才能念念不忘。画面中的金翅雀虽然被金色细链拴住，并未展翼，但它仿佛已然振翅，人们心中的涟漪绵绵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