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记忆、计算、阅读、写作和基本推理都交给AI，学生只保留所谓的‘创意’和‘判断’——这是教育改革必须警惕的另一个极端。”复旦大学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教授肖仰华接受第一教育专访时坦言——“AI进中小学校园，可以慢一点！”
在他看来，当前有一种危险倾向正在蔓延：把AI当作“外置大脑”，认为机器可以承担一切基础认知劳动，人只需做“顶层设计”。“没有坚实的核心认知，就难以形成可靠的高阶认知；缺少知识结构的人，甚至无法识别AI究竟错在哪里。”
AI能力越是飙升，人类越要守住一条底线——在人类长成自己的精神世界之前，不能让AI过早侵入。肖仰华明确提出：“今天的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应该成为AI不可染指的保护区。”
这不是拒绝技术，而是在人与AI之间，划清一条界限。
一场考试揭开的真相：
强者更强，弱者更弱
前不久，肖仰华在自己的“数据挖掘技术”课上做了一次尝试。全班51名学生没有坐在教室里答题，而是每人出10道题，去“考倒”三个当今较为先进的AI模型。AI答错越多，出题学生的得分就越高。
结果，50人至少让某个AI答错过一题，4名学生出的题让其中一个AI模型整张卷子得了0分。
但真正让肖仰华在意的，不是这些数字。
高分学生出的题能精准命中AI的结构性缺陷——他们自己先把题从头到尾算对，再设计陷阱。低分学生只是把课本习题换了数字，AI见过千百万遍，套个模板就答对了。
“AI正在放大马太效应——强的更强，弱的更弱。”肖仰华说。
这个差异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AI不会自动让人变强。它只会放大你原有的能力。
如果你本来就有扎实的判断力，AI就是你的杠杆；如果你连基础都没打好，AI只会让你更快地放弃思考。
“升智”与“降智”：
AI的双刃剑
关于AI与教育的关系，肖仰华从2022年底就开始预警。“AI之于教育是双刃剑——既是前所未有的生产力，也可能对教育形成毁灭性打击。”
AI同时带来“升智”和“降智”。普通人借助AI能解决远超自己智识水平的复杂问题，这是升智；但滥用、依赖、把思维训练外包给AI，会削弱人的自主思考，导致心智倒退，这是降智。
技术进步历来伴随某些能力的退化。汽车让我们减少行走，键盘普及后提笔忘字。但AI触及的是“人之为人”的核心：反思、思考、自我意识。
身体的退化还能靠锻炼弥补，心智的退化却会伤及人的本质。
安全外包的前提只有一个：你已经是这个领域的专家，AI出错你能识别、能纠正。否则，外包就是“反噬”。
守住核心认知，
才能谈高阶能力
今天有一种声音认为，既然AI什么都能做，学生就不必再花时间死记硬背、反复练习了。肖仰华对此持明确的反对态度。
“没有扎实的知识根基，就不可能拥有可靠的判断力；缺乏完整知识体系的人，连AI犯了什么错都看不出来。”
他指出，教育不能只盯着学生掌握了多少知识点、解题速度有多快，但也绝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抛弃基础训练，空谈“创造力”。那些过去容易被轻视的心智品质——提出好问题的能力、辨别证据强弱的能力、解释判断依据的能力、面对错误并修正结论的能力——正在成为AI时代最为稀缺的竞争力。
而这些品质的生长，恰恰需要以扎实的知识结构为土壤。
当前教育改革的关键，是在守住核心认知底线的同时，为高阶认知培养留出足够的时间与资源。AI提升知识获取和技能执行效率之后，节省下来的时间不应被更多练习重新填满，而应投入深度阅读、开放讨论、跨学科项目、真实问题解决和创造性实践。
基础教育：
宁可慢一点，也要守住界限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肖仰华提出了“自然保护区”的概念。
“宁可慢一点，不能为了‘跟上时代’放任AI污染孩子的学习环境。”他的理由是：成长的要义在于经历挫折、磨难、艰辛。今天的孩子，答案来得太廉价——想两分钟想不出来，立马问AI。他没有经历过那种绞尽脑汁、试错、付出代价最终求而得之的过程，也就体会不到高级的快乐。
“有些国家立法18岁以下儿童不能接触iPad，是有道理的。我们做不到家庭、社会都保护，那学校环境能不能先做起来？”
但这不等于在校园中完全拒绝AI。界限在哪里？
AI可以像老师一样给反馈——比如判断做题对错、分析哪里学得不好——但不能代替孩子思考、不能代替孩子创造。
大学：
拥抱AI，但必须“大于AI”
与基础教育的审慎不同，肖仰华对大学生和成年人的建议是：一定要全面拥抱AI。
但“拥抱”不等于“依赖”。核心原则只有一个：你用AI，最终是要超越AI，而不是停留在AI的水平。
“人人都可以用AI写文章，但前提是你用完之后要写出一篇超越AI的文章——你要研判AI哪里做得不好，指出问题，不断修正，最后产生一个超越AI的作品。”
“人考AI”的设计核心就在于此——不是让学生拒绝AI，而是训练他们驾驭、评判、超越AI。
传统考记忆、考计算的出题方式必须退场。未来的考核重点应转向评价能力、判断能力和创造性思维——“这些高阶能力才是AI替代不了的。”
在肖仰华看来，AI时代给学校带来的最大挑战，是重新定义学校的价值。
“学校需要重新回归‘学院’的本义。”他说。
什么是“学院”？它不是以技能训练为主的地方。学院应是师生追问真理、交流思想、检验观点的共同体，是允许质疑、鼓励争鸣、宽容失败的思辨乐园。课堂不只是完成教学进度的空间，还应成为观点相遇、证据交锋和新问题生成的场域；校园不只是组织课程与考试的机构，还应为深度交往、共同实践和精神成长提供不可替代的环境。
肖仰华预测，未来教师的角色也要变。教师的功能是“传道授业解惑”。现在“授业”和“解惑”，AI可以做得更好。教师不可替代的是“传道”——人格、价值观、思辨、批判能力。
“教师应该回归‘导师’，学校应该回归‘学院’——一群人一边散步一边讨论、反思、辩论，而不是以技能训练为主。”
家庭：
守住传统，防止“空心人”
学校之外，家庭教育面临的挑战更隐蔽。
肖仰华观察到，这一代孩子的学习过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几乎所有家长都用AI来帮孩子写作文：孩子先写、AI润色，或者AI先写、孩子再改。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的建议是：家长的第一课应该是AI伦理教育。
肖仰华分享了自己的做法——他的孩子从小培养阅读习惯，不读电子书，只读纸质书，从文学到历史、社科慢慢扩展。
为什么阅读如此重要？“阅读是思想重建的过程——大脑在表征、建模、思考。但看视频不一样，那是一种灌输式、压迫式的接受，缺乏主动构建。”
现在孩子的“空心化”、自主性低，跟这个有很大关系。“如果孩子从小被AI生成的答案喂养，没有经历过‘艰难求索’的过程，他就只能体会到短平快的快乐，无法获得更高层次的愉悦。这种‘空心化’比分数下降更值得警惕。”
从“人考AI”到教育改革，肖仰华的核心判断指向三条线——
基础教育：设保护区，宁可慢一点，不能污染学习环境。
大学：全面拥抱AI，但必须训练超越AI的能力。
家庭：守住传统，阅读、试错、思考，防止孩子变成“空心人”。
三者缺一不可。任何一端的放任，都可能让AI从工具变成“替代者”，最终制造出一代只会点“确认”的人。
那4名让AI交白卷的学生证明了：真正的较量，从来不是人与机器的对抗，而是人能否在使用机器的过程中，始终守住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人工智能时代，教育面对的最大挑战，不是机器会不会超过人，而是人是否因依赖机器而放弃思考；教育最重要的任务，也不是把学生训练得更像机器，而是帮助他们成为更加完整的人。
真正的教育始终包含引导：帮助学生认识自己的禀赋与局限，建立必要的知识和价值基础，理解自由与责任的边界，在多种可能性中作出审慎选择。
文字：白羽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王佳依
校对：曹铒
责任编辑：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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