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现代化建设的重要载体、人民幸福生活的重要空间。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全面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坚持问需于民、问计于民、问效于民，做深做细做实城市更新各项工作，不断增强居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这为做好新时代城市工作指明了前进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
面对城市发展和治理场景持续更迭，如何树牢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理念，更好实现“把最好的资源留给人民、用优质的供给服务人民”？强化使命担当，上海如何以城市治理智能化为抓手，努力走出中国特色超大城市治理现代化新路？楚天骄、汪仲启、邓智团三位学者就此研讨交流。
主持人：
于 颖 《文汇报》记者
嘉 宾：
楚天骄
中国浦东干部学院城市现代化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人民城市理念确立了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主线，将城市空间从“权力博弈场”转化为“公共产品”，追求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包容与共享。
汪仲启
中共上海市委党校社会学教研部副主任、教授
善治的达成，需要一个积极、公正、协调能力强的治理结构居中统筹。在中国，党组织就是居于枢纽地位的关键力量，起着重要的治理补位和引领发展的作用。
邓智团
上海社会科学普及研究会会长、上海社会科学院城市与人口发展研究所研究员
上海要立足自身科创资源富集、“两张网”起步早、场景丰富等优势，把数字底座建成民生底座，以科技“绣花功夫”平衡秩序与活力。
主持人：从“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到“要把增进民生福祉作为城市建设和治理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再到“坚持问需于民、问计于民、问效于民，做深做细做实城市更新各项工作”，以人民为中心，不仅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城市治理的本质要求，也是提升人民群众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根本路径。当前，面对城市发展和治理场景持续更迭，如何深刻理解和把握城市治理现代化的“人民性”？
汪仲启：“人民性”不是抽象的政治口号，而是贯穿城市治理全过程的行动标尺和价值灵魂，是对西方资本主导城市化范式的根本超越。它将城市从“增长机器”还原为“生活家园”，将治理从“管控手段”提升为“共治平台”，其深层逻辑可从四个维度加以把握。
价值起点的“人民性”，回答了“为谁治理”的根本问题。城市工作做得好不好，最终要看人民群众满意不满意。这就要求我们在城市更新中不搞“形象工程”，在老旧小区改造中不图“表面文章”，而是把财力、物力、人力投向群众最急难愁盼的民生痛点。
实践主体的“人民性”，回答了“靠谁治理”的动力问题。人民是城市建设和治理的主体力量。这要求我们打破“政府包办、专家决策”的传统治理惯性，充分相信群众、依靠群众、发动群众。特别要认识到，外来人口、新市民、青年群体同样是城市的主人，理应享有平等的参与权、表达权和受益权。
治理方法的“人民性”，回答了“如何治理”的路径问题。从城市规划的公众参与，到老旧小区改造的居民协商，再到物业服务质量的居民评议，“有事好商量，众人的事情由众人商量”应成为城市治理的常态。要通过居民恳谈会、人大代表联络站、政协协商议事厅等多元渠道，把“问需于民、问计于民、问效于民”做深做细做实，使治理过程成为凝聚共识、汇聚民智、增进认同的过程。
治理结果的“人民性”，回答了“成果归谁”的分配问题。城市更新的成果、数字治理的便利、环境改善的红利，必须惠及全体居民而不是少数群体。要警惕“技术鸿沟”排斥老年人，警惕“数据主义”消解人文关怀，真正让城市治理的每一分进步都转化为人民可感可及的生活品质。
楚天骄：“人民性”的理论定位是超越西方资本逻辑的范式跃迁。西方城市理论的核心是资本主导，城市空间被视为资本博弈的场所。而人民城市理念确立了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主线，将城市空间从“权力博弈场”转化为“公共产品”，追求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包容与共享，这是区别于西方理论的本质分水岭。
“人民性”的核心内涵是实现“为了谁”与“依靠谁”的有机统一。“为了谁”揭示了城市治理现代化的价值归宿，以人民生活幸福而非单纯的经济增长作为衡量标准。“依靠谁”阐明了城市治理现代化的动力源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城市治理坚持依靠人民建设，将全过程人民民主融入城市治理，让人民真正成为城市治理的主体。
“人民性”的实践路径是“问需、问计、问效于民”。城市治理现代化的“人民性”不是抽象的理论命题，而是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实现的行动纲领。“问需于民”就是要实现城市建设和服务从“投资导向”转向“需求导向”，精准识别并解决群众的急难愁盼；“问计于民”要求城市治理必须充分尊重人民群众的首创精神，将群众智慧转化为治理效能；“问效于民”要求以人民群众的满意度为最终评价标准，改变以往以经济指标、工程进度等单一维度评价城市治理成效的传统做法。
“人民性”凸显了以包容、精细、智慧应对新挑战的时代回应。当前，城市安全风险、治理难度不断加大。包容性要求城市治理必须关注“一老一小”及外来人口等群体，确保每个人都能“进得来、留得下、住得安、能成业”；精细化要求城市治理必须下足“绣花功夫”，从细微处提升城市品质；智慧化要求城市治理必须强化数字赋能，实现从被动应对到主动服务的治理模式转变。
邓智团：践行城市治理现代化的“人民性”，归根结底在于推动城市发展从“物的现代化”向“人的现代化”的根本跃升。只有始终将人民福祉作为最高价值标尺，以人民满意为最终检验标准，才能校准发展航向、破解治理难题，走出一条彰显中国底色、厚植人民本位的城市现代化发展新路。
要锚定核心价值，重塑城市治理的价值逻辑。“人民性”并非单一的治理理念，而是贯穿城市规划、建设、治理全流程的灵魂。城市的本质是人民生活的家园，绝非单纯的发展载体与资本增殖工具。当前超大城市治理的诸多问题，核心是快速城镇化进程中，资本发展逻辑与人民主体逻辑失衡导致的阶段性矛盾。把握“人民性”，首要就是厘清二者关系，肯定资本对城市建设的助推作用，同时划定刚性边界，让资本发展始终服务于民生需求。
要聚焦矛盾化解，推动城市治理的转型升级。消解城市发展的内在张力，本质是推动城市发展从粗放扩张向精细提质转型，需完成三重系统性转向。一是价值立场转向，摒弃单一的经济、建设指标，将居住权益、环境公平、生活便利度等民生指标前置为刚性规划底线。二是治理机制转向，将“三问于民”固化为全周期闭环制度，依托各类民意平台搭建诉求处理完整链条，推动治理从被动整改转向主动预判、未诉先办。三是治理主体转向，嵌入全过程人民民主，吸纳多元主体参与治理，让各类民生诉求都能得到有效回应。
主持人：基层是党的执政之基、力量之源，是一切工作的落脚点；社区是城市治理体系的基本单元。坚持党建引领，如何进一步推动基层党建与基层治理深度融合，把党的政治优势、组织优势、群众工作优势转化为基层治理效能，提高社区治理水平，更好为居民做好事、办实事、解难事？
楚天骄：推动基层党建与基层治理深度融合，核心在于构建“人人参与、人人负责、人人奉献、人人共享”的城市治理共同体。以党建引领来塑造这一共同体，是破解城市治理难题、提高社区治理水平的关键路径，也是人民城市理念在基层的生动实践。
以党建引领实现“整体性治理”。城市治理涉及多元主体、多重利益，常因职责边界模糊、协同联动不足而影响治理效能。实践证明，党建引领已成为城市治理中推动多方主体协同共治的重要制度安排。如上海静安区临汾路街道成立的“党建引领物业治理中心”，统筹审计、法规、调解等专业力量，将分散的物业治理职能整合为“一口接单、一体管理”。以此为代表，全市层面落实党建引领物业治理相关举措，推动全市12345市民热线物业治理工单量十年来首次“掉头向下”。
以组织覆盖实现“全域覆盖”。面对城市中由平台经济、网络经济、楼宇经济形成的“流动社会”，要求各级党组织通过党建组织覆盖和工作覆盖，构建依托党建工作网络的新型治理网络。上海积极推动城运网格、警务网格和区域化党建等“多格合一”，创设街区党支部，加快对街面上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专业市场和新就业群体组织体系的全覆盖。这种组织覆盖不仅能有效吸纳新就业群体参与城市治理，更实现了党的领导“纵向到底、横向到边”的全覆盖。
以服务群众实现“凝聚共识”。城市治理的“最后一公里”就在社区。上海践行“四下基层”，组织干部开展“进百家门、访百家情、解百家难、暖百家心”常态化大走访。同时，用好“同上一堂党课”“社区治理学院”等平台，培训党员骨干近百万。这些举措证明，只有把为群众服务的资源和力量下沉到与老百姓最贴近的基层组织，才能更好地为群众提供精准有效的服务。
邓智团：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抓基层、强基础、固根本”的工作导向，十二届市委九次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上海市委关于全面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加快推动超大城市治理现代化的意见》也将社区作为超大城市治理最小单元，指明党建融合是打通服务群众“最后一百米”的治本之策。超大城市基层治理天然存在权责错配、多元主体协同不足、新就业群体服务覆盖薄弱等痛点，而党的政治、组织、群众工作三大优势，正是破解难题的核心抓手，关键要实现组织、资源、制度三维深度融合。
一是织密全域一体化组织经络，破解治理碎片化。做实网格、楼组、新兴领域三维党建，推动物业、业委会、驻区单位、新业态党组织区域化联建，巩固党组织领导下的“三驾马车”协同机制，落实“多格合一”整合综治、城运、民政网格，消除部门壁垒；面向外卖骑手、快递员等新就业群体建暖心驿站、行业党支部，补齐基层治理参与短板。二是推动资源权限全面下沉，实现服务直达群众。落实“街区吹哨、网格响应”机制，清理社区台账、挂牌负担，为基层减负增能；推广楼栋议事会、社区微提案等协商载体，让居民从治理“旁观者”转为“参与者”；联动“一网统管”搭建民情诉求数字闭环，党员下沉包联嵌入15分钟生活圈，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养老助餐等民生难题就地化解。三是健全长效考核保障机制，固化融合实效。将群众满意度、民生实事办结率作为基层党建核心考核指标，完善全过程人民民主基层实践站、委员联络点监督渠道，形成“党建引领-多元共治-群众评价-优化提升”闭环。
汪仲启：治理本质上是组织动员多种资源和力量解决问题、推动发展的过程。善治的达成，需要一个积极、公正、协调能力强的治理结构居中统筹。在中国，党组织就是居于枢纽地位的关键力量，起着重要的治理补位和引领发展的作用。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把基层党组织建设成为有效实现党的领导的坚强战斗堡垒”“大力推进党建引领基层治理”。推动基层党建与基层治理深度融合，核心在于将党的政治优势、组织优势和群众工作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治理效能。这一转化过程，需要从价值引领、需求感知、共识形成和公共性培育四个维度协同发力。价值引领是方向保证：基层党组织要贯彻落实中央和上级党委的各项工作要求，确保基层治理始终沿着正确政治方向运行。需求感知是工作起点：坚持问需、问计、问效于民，收集各方面诉求和意见建议，打通服务群众的“最后一米”。共识形成是治理关键：协调各方力量，促成集体行动，把分散的群众智慧转化为集体行动的治理势能。公共性培育是深层支撑：引导培育社区公共文化和情感认同，推动社区从“陌生人社会”向“熟人社会”转型。
主持人：城市治理，考验的是“绣花功夫”。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流城市要有一流治理，要注重在科学化、精细化、智能化上下功夫。”上海如何发挥自身优势，筑牢数字底座，以城市治理智能化为抓手，助力走出中国特色超大城市治理现代化新路？
邓智团：对超大城市而言，城市治理智能化不是炫技，而是用科技这根“绣花针”，在超大人口体量下绣出精细、绣出温度、绣出秩序。上海要立足自身科创资源富集、“两张网”（一网通办、一网统管）起步早、场景丰富等优势，把数字底座建成民生底座，以科技“绣花功夫”平衡秩序与活力。
夯实全域贯通的数字底座。上海要持续升级“两张网”，打通跨部门数据壁垒。布设“天空地”一体化感知体系，实现道路、管线、楼宇、岸线的高精度智能监测。进一步把风险化解在萌芽时，防汛、交通、安全等200余项实战场景纳入实时预警，东海大桥团雾智能预判、老旧小区安全隐患自动巡查等案例，已充分印证智能底座的实战价值。
推动技术逻辑向人民逻辑转型。要警惕重硬件、轻民生、唯效率等现象。围绕一老一小、新市民等重点群体，开发适老化数字服务、线上旧改征询、骑手诉求通道等普惠场景，弥合数字鸿沟。每一次数字化迭代，都要嵌入问需于民机制，群众使用反馈直接纳入平台优化清单，杜绝脱离民生需求的“数字花架子”。
构建人机协同的治理范式。依托城市治理大模型赋能风险研判与资源调度，联动社区网格形成“智能预判-网格处置-群众评价”完整链条。让数字技术下沉社区一线，成为居委会和网格员减负增效的帮手。
完善法治和参与配套机制。守牢数据安全底线，畅通公众参与数字治理的渠道，让市民不仅是治理对象，更是治理伙伴。
汪仲启：作为数字化转型的先行者，上海应立足自身数字产业发达、超大城市治理实践丰富的独特优势，把数字技术转化为精细化治理能力，走出一条科技向善、以人为本的超大城市数智治理新路径。
夯实城市数字底座，筑牢数智治理硬件基础。加强数智治理基础设施建设，完善城市数字体征系统，特别是针对交通、消防、管网等敏感部件，以及商圈、社区等人员密集场所，尽可能实现感知终端全覆盖。推进数字孪生、量子城市建设，搭建“天空地”一体化数字空间载体。加强高质量数据归集共享，围绕经济、安全、民生、环境等重点领域归集跨部门、跨行业全域数据，为智能研判、趋势预警提供支撑。
打造智能治理应用体系，实现治理提效与惠民便民双向发力。持续迭代“一网统管”，搭建市、区、街镇三级城运智能中枢，开发防汛、大客流、安全生产等治理大模型与治理智能体，依托数字推演实现风险前置预判，变被动处置为主动防控。持续深化“一网通办”改革，升级智能帮办、AI审批引擎，拓展“一件事”集成服务。
坚守人本治理底色，推进科技向善。要警惕数字依赖和数字懒政。充分照顾老年群体、外来务工者等数字弱势群体，保留线下办事渠道。厘清技术与人工权责边界，重大民生、风险处置事项必须人工复核。健全数字伦理、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机制，平衡技术效率与真实需求。
楚天骄：深化“多格合一”数据融合，打破部门壁垒构建“一网统管”升级版。面对不同条线网格仍部分存在数据标准不一、共享机制不畅等问题，上海应以“多格合一”为牵引，推动城运网格、警务网格、党建网格、综治网格等深度融合，建立统一的城市治理数据标准体系。
强化“面向群众”的场景开发，让智能化成果直抵“最后一公里”。持续优化“美好生活掌中宝”等社区智能体功能，整合家政、养老、托育、维修等生活服务资源，形成“一站式”便民服务入口；升级12345市民服务热线大模型，从“接诉即办”向“未诉先办”迈进，推动“解决一件事”向“解决一类事”跃升；推广基层治理AI工具的应用，让社区工作者真正实现减负赋能。
构建“全周期+韧性”的智能治理闭环，提升风险预警响应能力。加快“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的智能化升级，将燃气管道、供水管网、桥梁隧道等基础设施的监测数据实时接入“一网统管”平台，建立“风险感知-智能研判-分级预警-联动处置-复盘评估”的全链条闭环；探索人机协同应急响应机制，筑牢韧性安全城市的智慧防线。
来源：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