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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随笔】解放日报 | 顾鸿雁:蓝山:从拓荒到寻荒

转自: 2026-07-20 21:51:58

本文刊载于2026年7月20日《解放日报》第14版

蓝山是澳大利亚东部大分水岭的重要支脉,因常年笼罩在桉树林蒸腾挥发形成的蓝雾之中而得名。

从悉尼中央车站搭乘列车西行约2小时,便可抵达蓝山的门户——卡通巴小镇。在导游的带领下,我沿着狭窄、陡峭的山路下行,左手边的层状岩壁像是一部厚重的地球史书,向右眺望,只见郁郁葱葱的山谷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幽深邃。

200多年前,这里曾是令拓荒者望而却步的天堑,而今已成为游客们寻荒踏野的胜地。人与山林的关系经历了不同时代的迭变,构成了蓝山多元的人文底色。

澳大利亚蓝山贾米森谷。 作者供图

荒野初启

蓝山地区世代居住着贡敦古拉和达鲁格等部落,从散落在砂岩峭壁间的手印岩画、贾米森谷的三姐妹峰传说以及卡通巴(意为“闪亮的飞瀑”)等地名中可窥见其文化信仰与精神世界。

在英国舰队登陆后不久,悉尼定居点接连出现干旱、歉收和土壤退化等问题,亟须向内陆拓展生存空间,穿越蓝山成为当务之急。对于习惯于沿着河流深入内陆的早期探险者来说,蓝山是西进路上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其主体是高原台地,河流沿岩层裂缝下切形成陡峭峡谷,谷底缺乏可供通行的平缓河岸。

1813年5月,农场主布莱克斯兰再次走进蓝山,同行的还有受过专业测量训练的劳森和年轻的探险家温特沃斯等人。他们从鸸鹋浅滩渡过尼皮安河后,选择沿着山脊而非河谷前行。一路上充满挑战:探险队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为马匹开路,在连日雨雾中湿冷难耐、迷失方向。历经21天艰难跋涉后,一行人惊喜地望见山脉另一侧肥沃丰饶的草原,却因粮草耗尽不得不匆匆踏上归途。同年11月,测量员埃文斯继续向西行进,最终到达巴瑟斯特,由此翻开了新南威尔士州内陆开发史的新章。

旷野农耕

随着19世纪50年代淘金热的爆发,大批华人劳工涌入澳大利亚,蓝山成为通往西部矿区的必经之路。在画家马丁代尔笔下,这些新来的华工头戴笠帽,肩挑行囊,步履沉稳。《伊拉瓦拉水星报》曾在1858年报道华工轮流背负生病的同伴翻越蓝山的感人事迹,并流露出惊叹之意。

当淘金热逐渐降温,华人很快在蔬果种植、百货零售等行业崭露头角,他们将家乡的农耕经验和水利技术应用于矿区及周边地区。到19世纪末,由华人经营的商品菜园已经遍布整个蓝山地区,成为当地食物供应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不仅为当地社区提供价格亲民的新鲜农产品,还以勤劳友善的品质打破文化隔阂,赢得广泛尊重与认可。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大型蔬菜合作社开始垄断农产品市场,使得小规模、劳动密集型商品菜园难以为继。加之时局动荡,华人菜农纷纷离开蓝山返回故土,或前往澳大利亚中心城市另谋生计。

丛林觉醒

铁路和公路的贯通缩短了悉尼与内陆的时空距离,蓝山逐渐转型为度假胜地,也催生了以保护荒野为核心的“丛林徒步”(bushwalking)运动。该词是澳式英语的独特表达方式,区别于以休闲为目的的业余徒步(hiking)。1901年澳大利亚联邦成立后,本土意识开始萌芽,丛林成为构建民族国家认同的文化符号。

早期的组织化发展赋予丛林漫步者一种专业身份,他们热衷于探寻地图上的“空白地带”,要求掌握测绘、导航以及野外生存等技能,强调平等互助、自给自足,以此展现坚韧、自律的男性气质。他们向往那些偏远、原始、未知的荒野,认为它能给予旅行者自由、冒险与独处的极致体验。山径俱乐部的创立者迈尔斯·丹菲强调:“唯有仅容单人通行的羊肠小道值得涉足,行于其上,灌木丛中的花草轻拂膝腿,径间蛛网横斜,机灵的小蜥蜴在一旁沐浴阳光。”

1931年,一群来自悉尼的徒步者在蓝山偶然发现,位于格罗斯谷的大片蓝桉林地被租给当地农民,面临被砍伐转种核桃树的威胁。震惊之余,他们组建了一个专门委员会,经过多方努力,终于筹得130英镑买下该林地的租赁权,这在经济大萧条时期实属不易。在徒步爱好者的努力下,新南威尔士州政府于1932年将蓝桉林及其周边林带划为保护区,这在澳大利亚环保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受此鼓舞,丹菲及其同伴成立了“国家公园和原始区域保护委员会”。尽管澳大利亚早在1879年就建立了世界上第二个国家公园,但其最初目的是满足公众康养和休闲需求。丹菲借鉴美国环保理念,认为国家公园应该区分“游客开放区域”(外缘)和“原始区域”(主体),并提议建立蓝山国家公园。由于受到林业、矿业、畜牧业等利益集团的反对,这项计划直到1959年才得以部分实现。

如今,蓝山国家公园已被纳入世界遗产“大蓝山地区”。人们逐渐认识到“荒野”(这里特指国家公园语境里的“荒野”,国际环保界认为不能忽视原住民的影响)并非无人之地,而是经过长期、积极的土地管理形成的“人化自然”。近年来,随着大型山火灾害频发,澳大利亚社会开始重新发现原住民“以火防火”文化的生态价值——通过定期低温焚烧特定区域内的枯草,形成马赛克式的植被斑块,防止旱季爆发森林大火,同时也能促进植物新生,提升生物多样性。环保组织正尝试将传统生态知识与现代科学技术相结合,探索更加有效的社区共管模式,以增强生态系统韧性。

“家园健康,人就健康”,这种与土地共生共荣的古老智慧正在重塑人们对荒野的认知,孕育出面向未来的新生态观。

作者:顾鸿雁(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解放日报

制作审核:院党委宣传部

(院科研成果传播办公室)

责任编辑:刘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