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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于上海弄堂里的市井气
长乐路672弄33号园里的故事
文/摄影 吴海瑛
作为上海永不拓宽的马路之一，长乐路东起淡水路，西至华山路，沿途藏着合众图书馆旧址、蓝印花布馆、周信芳故居、蒲园、尚贤坊、韬奋基金会旧址等人文点位。拐进梧桐浓荫里的672弄，履安村的联排砖墙留着20世纪30年代水痕，留园的西式宅邸仍嵌着老上海的洋派余韵。
往弄堂深处33号走，窄径右侧私家车沿墙排得齐整，头顶电线与晾衣杆交错，风把悬着的白衬衫吹得晃过檐角，拎着菜篮的阿婆擦肩而过，菜篮边露着的几瓣青菜叶，把市井气铺得满径都是，将人稳稳拽进上海弄堂浸了几十年的日常里。
乐路672弄局部
画页留痕，童年未远
一整片敞亮绿意骤然撞入视野——藏在闹市里的长乐路672弄33号，是影响数代人的经典年画、连环画、宣传画的原生创作空间，是原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上海画报出版社）、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旧址。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前身在1952年成立后，陆续设立了连环画创作室、年画创作研究室等创作部门。七十余年来，这里汇聚了赵宏本、贺友直、汪观清等百余位国内知名连环画创作者，形成了业内知名的“连坛一百零八将”创作集群。2021年11月，出版社整体迁入闵行区世纪出版园，唯独这五幢隐于弄堂深处的老楼，仍留存着几代人翻旧了的童年画页记忆。园区以此寓意命名“一百零八上苑”。
园区入口的移动铁门上“一百零八上苑”的题字，92岁的著名连环画家韩敏先生挥毫题写的园名，风恰好漫过院中的大草坪，将他笔底沉淀了一生的温软墨意，轻轻扫过汪观清所书的石碑。大草坪中央的石碑上，留着当年近九旬、如今已96岁的著名连环画家汪观清题写的“中国连环画的摇篮”字样，与园名内涵形成呼应。树叶漏下碎金般的光斑漫过字迹，晕开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温热，为这段绵延的文脉落下实物注脚。作为上海现存少数完整留存新中国美术出版全时段创作痕迹的活态旧址，这里连园内小桥流水的格局，都几乎原封不动保留着当年的样貌。
自1952年起，百余位“连坛大将”挤在这几栋老楼里伏案执笔。画完《山乡巨变》《三国演义》《铁道游击队》《红日》等百余部稿纸摞得比书桌高，画累了就围在园内池边作打油诗互怼，偷偷在对方的写生稿上添画戏谑小像。那些油墨香从来没散，现在你靠在老墙边上，或许还能闻见约半世纪前，从画稿里飘出来的、属于中国连环画、年画、宣传画黄金年代的温度。
中国连环画的摇篮 汪观清题
年连宣流年，老建筑留步
园内五幢不同年代的建筑沿着草坪错落排开，其中四幢建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小楼各有脾性。最惹眼的另外那幢百年老洋房，磨得包浆的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响，半世纪的旧时光顺着爬满墙壁的蔷薇漫成满园风物。洋房一二层为办公区域，三楼为阁楼。据上海人民美术社资深编辑介绍，原《上海画报》编辑部就在二楼办公。他还分享了当年二楼编辑部的故事：“以前老洋楼一到梅雨季总是漏雨，房间里摆了很多接雨水的盆。下雨从屋顶冲下很多跳蚤，办公室里的人都被咬过，防疫站来喷药都没用。”
洋楼雨痕，画页留声。出版社几经变革，搬进了大门进门左侧那幢如今命名为锦绣楼（名字来源于出版社名）内。上海画报出版社前身为上海画报社，1985年改为出版社建制，1987年定名为上海画报出版社，隶属于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核心出版物之一，中英文双语期刊《上海画报》创刊于1982年。早年核心营收之一是挂历、月份牌、台历、年画等品类，曾在上海掀起持久的热销风潮。“年连宣”也是20世纪中国极具代表性的流行文化符号。后续上海画报出版社逐步独立运营，2007年更名为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与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同属上海世纪出版集团旗下成员单位，现更名为光启书局。
老建筑的浪漫，是把藏在墙里的旧时光一点点擦出来。改造时设计师特意保留了建筑里那些“老底子”细节，将墙面覆盖层下封存多年的马赛克砖，逐一清理复原。这幢四层小楼曾装满了上海出版人的青春：一楼整齐码放着样书，二楼是《上海画报》编辑部、美编室、发行科、图书编辑室的阵地，三楼藏着《至爱》杂志编辑部、图书编辑室、出版科，四楼的社长室、总编办里仿佛还留着当年改稿、申请选题的灯火。洋房与锦绣楼中间的五层建筑，是原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办公楼，连坛“一百零八将”从这里诞生。2019年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整体迁入，2021年两社整体迁出。如今，新装的微型电梯，载着老楼，继续前行。
进门右侧一栋楼的外墙还原成了老上海标志性的水泥拉毛质感，楼梯转角处摆着从旧办公室里搬来的铁皮箱、斗橱，磨得发亮的木把手还留着当年编辑们翻找画稿的温度，没有刻意的复古造作，就像老时光只是在这里歇了歇脚。
老洋楼
2021年11月出版社搬迁时场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楼前）
长乐留夏，旧社藏韵
草坪上的梧桐都有了年头，连小树苗都被悉数保留下来，80%的绿化率把盛夏的暑气滤得干净。安在草坪中央小屋格外亮眼，藤编沙发在树影里半明半暗，午休时新园区的工作人员会捧着咖啡在这里小憩片刻，风穿过树叶的声响，刚好盖过不远处长乐路、富民路、襄阳北路的车鸣。没人会想到，几步之外就是“巨富长”的人潮涌动，这里却把“闹中取静”四个字揉进了每一缕风里，也成了网红打卡地。
旧社新步，岁月留温。楼里的共享展示厅时常换着新的展览，上次来撞见连环画、年画、宣传画原作展。曾经伏案画连环画的房间里，现在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创从业者：服装设计团队的办公室飘着亚麻布料的清香，时尚传媒的编辑正对着样稿调整版式，原创潮牌的设计师蹲在地上整理新一季的样衣。老出版社的“以美育人”社训似乎还在园区，只是如今的“美”，从连环画的线条，延伸到了面料肌理、装置艺术和新的文化表达里。
共享展厅
临走时在门口咖啡馆点一杯拿铁，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杯沿上。原来城市更新从来不是把旧的全部推倒重来，而是让贺友直笔下的弄堂烟火，汪观清笔下的“老牛”创作精神和今天年轻设计师的创意在这里撞个满怀。长乐路的风穿过岁月，依旧带着墨香和新的生机，这大概就是33号园里最动人的地方。
（发表于《旅游时报》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