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16日下午，瑞士巴塞尔颁奖礼堂内，大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邵茹鹏”，紧接着“中国”二字的呼喊声响彻全场。一个身穿红白队服的年轻人愣了两秒，才恍惚地走向领奖台。他将国旗高高举过头顶，向世界展露出中国红。这是中国选手在世界技能大赛精细木工项目上获得的首枚金牌，而创造这个第一的正是20岁的邵茹鹏。
四年前，邵茹鹏还是上海城市科技学校一名建筑专业的职校生，第一次走进木工基地时，连锯直线都锯不直。而四年后，他站上了世界技能大赛的最高领奖台。
从“背对人群”到“面向世界”
邵茹鹏出生在安徽亳州一个小村子。2009年，读小学二年级的他跟着父亲来到上海。父亲在工地干活，一家人蜗居在30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刚到上海，邵茹鹏连作业题目都读不懂，在学校独来独往，班主任家访时甚至担心他“有心理问题”。他自己清楚，只是还没适应这座陌生的城市。
初中时，他想加入学生会，却因为要当众表演节目而退缩。第一次竞选，他站上台介绍完自己就下来了。第二次，干脆说没准备节目。两次当了“逃兵”的他，在学生会做了一年“编外人员”，帮忙训练升旗手，却不敢再站上舞台。
邵茹鹏加工精细木材
这种内向的性格延续到了木工基地。刚训练时，只要有人走近，他就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别人去看我做木工时，永远看不到我的正面，因为我会把背对着人。”教练走过来，他就换个姿势继续背对。他把自己藏起来，把所有力气都花在木工活上。
转折发生在一次全国选拔赛。他被安排到展台般的赛场上，周围全是观众。这次没法转身了。高度紧张下，他看错了数据，把一根关键的杆件做大了1厘米——在精细木工项目里，1毫米就可能导致零分，1厘米是灾难级失误。那个晚上，教练团队争执到凌晨两点，最后决定让他放手一搏，把作品完整做完。他反而踏实了，拼尽全力完成剩余部分。最终，他拿到了一枚银牌。
邵茹鹏（右）谈获奖经历
“那种感觉很奇妙，我找到了全身心投入的状态，对其他一切都不管不顾。”这次经历让他意识到，心态比技术更难练。从那以后，教练团队有意识地给他“脱敏”：新生开学仪式上让他发言，国旗下的讲话让他上，到各个班级宣讲项目也安排给他。一开始他拿着稿子一个字一个字念，头都不敢抬。讲多了，慢慢敢和观众对视了。
学校还从北京请来心理学专家，用一周时间和他聊童年、聊各种事物的看法。专家最终给出了一份不错的评价报告。邵茹鹏说：“为了获取充分的信心，我努力把所有能做的训练都做到了极致。”
把精度做到0.2毫米以内
精细木工项目的标准有多高？所有榫卯接合处的缝隙不能超过0.4毫米，要想得满分，必须控制在0.2毫米以内——相当于两张A4纸的厚度。每个杆件的位置误差要小于1毫米，否则直接零分，作品最终要打磨到几乎反光。
邵茹鹏在训练中对自己的要求更苛刻。他花了三年时间死磕内榫模块——这是藏在木头里面的榫头，裁判会在组装前检查每处榫卯内部。教练和队友都劝他别太较真，因为内榫松紧度很难调，崩毛刺、凿刀痕等小瑕疵难以避免，花太多时间不划算。“但我就是想把内榫模块做好。因为我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心里自然就有追求。”他反复练习，最终不仅能做出理想的手艺标准，还把时间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最极致的时候，他能把榫卯精度控制在0.1毫米，肉眼可以透过薄薄的木片看到光，那已是机器无法企及的程度。
邵茹鹏演示木工制作项目
木工训练是枯燥的。每周训练6天，一天最长10个小时。锯直线、刨平面、凿榫眼，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磨满水泡，腿和脚痛得站不住。回到寝室倒头就睡。但邵茹鹏不觉得苦，他努力学会“听木头说话”。木头的纹理走向决定了加工方向，逆着纹理切会撕裂；结疤处纹理打圈，要特别小心；白橡木硬，凿刀必须锋利；白蜡木软，两三把刀足够。“我希望自己加工过的木材‘边是边，棱是棱’，达到想象中的极致完美。”邵茹鹏说。
除了手工，他还要学会驾驭现代机器。世赛要求传统手艺与现代技术融合。他学习机器的性能参数，拓展同一台机器的多种用法，同时深知许多手工技艺无法被替代。机器能承担60%的工作，剩下的40%要靠人的经验和能力。备战世赛的过程一波三折。2022年6月，因疫情世赛宣布取消。邵茹鹏愣住了，努力了四年，连展示的机会都没有。年近60岁的教练一言不发，队友反复翻看手机确认消息，大家落寞地收拾行李回家。
7月中旬，消息突变：世赛改为在十几个国家举办“特别赛”，国家指定由11进5选拔赛的第一名作为代表参赛。邵茹鹏恰好是那个第一名。“大家的实力其实不相上下，但有的队友想攒着劲冲刺最后的5进1。我习惯对每一场比赛都全力以赴，所以没有掉以轻心，最后成为幸运儿。”在邵茹鹏看来，这份看似偶然的幸运，是他每一次全力以赴的回馈。
一个人的身后是一支队伍
2022年10月，邵茹鹏随中国队前往瑞士巴塞尔参赛。作息时差和饮食不适可以慢慢调整，但赛题的变化，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按照惯例，赛题会在公布的模拟题基础上改动约30%，而这次直接改了近90%，几乎等于换题。
第一个比赛日，他乱了阵脚。切割木料时安全防护没到位，被裁判连续叫停两次。加工步骤也出了纰漏，画图比预计多花了一个小时，落后其他选手半小时。保障团队连夜帮他分析，专家组长告诉他：别把结果看得那么重，沉下心享受过程。队友和教练不断鼓励他，第二天，他鼓足士气重新上场。最后阶段，他还有一个步骤没完成，急得教练在边上喊“放弃”。他没有选择放弃，拼命与时间赛跑，手指划破了也不停。在距离结束前15分钟，他完成了整个作品。
邵茹鹏木工作品
10月16日下午，颁奖仪式上，邵茹鹏站上了最高领奖台，他把国旗高高举过头顶。“我想让所有人看到，来自中国队的选手获得了金牌。”邵茹鹏说，没有完美的个人，只有完美的团队。在他身后，是连夜研讨方案的专家、陪他封闭训练三个月的队友、为他准备几百件工具的学校、甚至那位从北京来的心理学专家……
如今，邵茹鹏已是上海科创职业技术学院世赛木工基地的一名教练。他慢慢转变身份，像当年教练带他一样，带着更年轻的学生训练。他还担任全国青联委员和上海市青联委员，用自身经历激励更多青年人走上技能成才之路。“精细木工的价值不只体现在赛场上。古建筑修复、定制家具的细节处理，都能派上大用场。我们努力把这项传统工艺做到极致，带动行业标准提升。”邵茹鹏说这话时，声音不再怯懦，底气十足。
从背对人群到面向世界，邵茹鹏用四年时间，完成了内向少年到世界冠军的蜕变。而他的故事，正在感染更多像他一样曾经不敢抬头的年轻人在奋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记者 朱颖宏 文 姜辉辉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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