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举办的“摩登华影:海派旗袍与百年时尚”特展(展期至2026年5月5日)是一场以旗袍为载体的美学盛宴,诉说着百年上海的审美风尚变迁与城市文化演进。
在上一期特展细读《细节的密码:旗袍面料面面观(上)》中,我们一同解读了面料的“骨骼”与“肌肤”——那些通过织造直接形成的提花、乔其、丝绒、蕾丝,它们的美,源于经纬线的交织规律、纱线的特殊处理,是面料“与生俱来”的特质。
本期我们则将潜入更精微的工艺世界,探寻那些在织物之上“生长”出来的华彩。印染让色彩在布帛上生根,刺绣让针线绣出流动的光阴,而织金与织银则将奢华织入面料的肌理。从结构的生成到装饰的叠加,从纤维的诗歌到色彩的魔法,且让我们继续迷失在细节里。
一、印染:色彩与图案的魔法
面料织就之后,另一场创造才刚刚开始。印染工艺如同画师的笔,将色彩与图案赋予素白的织物。其中手绘、印经、喷绘,各自演绎着不同的染色传奇。
面料ABC:手绘(Hand-painting)
手绘是最古老的织物装饰方式之一,工匠以笔为器,以染料为墨,直接在面料上绘制图案。每一笔都蕴含着画师的功力与心意,因此每一件手绘旗袍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手绘不受制版限制,尤其适合表现写意花鸟、山水人物等自由灵动的题材。
绘染鸢尾花纹蓝绉旗袍
20世纪20年代
张信哲先生收藏
此旗袍整身蓝色为染绘,画面局部为染料手绘出水岸边的鸢尾花丛,具有西方艺术韵味的海派风尚。其款式则是20世纪20年代初期流行的一种时样新款,或源自长马甲与短衫套组的一种合并设计,也可理解为假两件背心旗袍。
黑缎地彩绘白玫瑰花簇纹旗袍
20世纪五六十年代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这件旗袍延续20世纪50至60年代中式传统旗袍的经典样式,以简洁设计呈现现代审美。素雅的人造丝黑缎如夜空,衬托手绘白玫瑰的皎洁绽放。每朵花皆由画师手工绘制,花瓣舒展,枝叶错落,在衣身间定格油画般的细腻质感。纯粹的手绘替代繁复装饰,让身姿成为行走的画布,在安静中传递高级定制的温度。
面料ABC:印经(Wrap-printing)
印经是一种极具巧思的工艺——在织造之前,先对经线进行印花,然后再织入纬线。由于印花后经线会移动位置,织出的图案便呈现出朦胧晕染、边缘柔和的独特效果,宛如水墨渗化,别具一格。
黑白纵条红玫瑰纹印经缎旗袍
20世纪50年代晚期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20世纪50年代晚期,旗袍廓形继续发展转变,缘饰趋于极简,面料成为视觉焦点。该旗袍印花工艺特殊,将图案直接印在经线上再进行织造,称成“印经染色”,图案为黑、白调纵向间隔红色玫瑰花带,整体风格具有“远看为实、近看为虚”的朦胧感,充满浪漫气息。
白色地簇枝玫瑰纹磨毛印经缎旗袍
20世纪五六十年代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此为20世纪50至60年代典型港式进阶旗袍样式,面料运用印经染色工艺,使红色簇枝玫瑰图案色彩深浅变化,边缘呈现朦胧逼真效果。再于图案部位割绒,令花叶面绒感细腻,增强丰富立体层次感。
面料ABC:喷绘(Spray painting)
喷绘是利用喷枪或喷笔,将染料以雾状形式喷洒在面料上。通过遮挡物的变化,可以形成柔和渐变、虚实相生的图案。这种工艺尤其擅长表现光影过渡和抽象纹样,为旗袍增添了现代艺术气息。
浅橘色地弧线纹印花绉旗袍
20世纪30年代
张信哲先生收藏
即便在冬季,20世纪的露臂旗袍仍为风尚。内衬灰鼠皮里,完美兼顾了曲线与保暖,真正实现了风度与温度并存。该旗袍设计精髓还在于面料:在多角星纹提花绉绸上,再手工随机喷绘出多条深棕和橘红弧线组合,流露着别致随性的自由艺术感。
面料ABC:丝绒印花(Velvet printing)
丝绒印花是在绒类织物(包括丝绒、平绒等)的完整绒面上直接印制彩色图案的工艺。它使用染料或涂料,在绒面上绘制图案,只改变色彩,不破坏绒毛的立体结构。与烂花绒的“蚀”出镂空、拷花绒的“压”出浮雕不同,丝绒印花是在绒面上“绘”出斑斓色彩,是增加花色最常用的方法。
木红地黑色木纹印花平绒旗袍
20世纪50年代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这件旗袍选用木红色平绒面料,饰以大胆的黑色木纹印花。宽大的涡旋纹样在丝绒表面流淌,形成庄重典雅与视觉张力的奇妙平衡。极具创意的面料设计打破传统旗袍的装饰范式,让木质纹理在柔光绒面上产生深邃的聚焦效果,展现出不落俗套的现代审美。
金钱豹纹印花绒旗袍
20世纪50年代晚期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这件旗袍以经典右襟配线香滚与镂空盘花纽延续东方形制,同时巧妙融入源自迪奥“New Look”的豹纹元素。丝绒的华贵与豹纹的野性相映成趣,既展现女性性感、神秘与高贵的多重魅力,亦体现对东西方美学的精准融合。
二、刺绣:针线写就的时光
如果说印染是绘,那么刺绣便是写——以针为笔,以线为墨,在织物上一针一线地“书写”出立体的图案。中国刺绣技法繁多,从平绣、盘金到打籽绣,每一种针法都赋予图案不同的质感与神韵。而珠绣则在此基础上,将珠子、亮片等立体饰物纳入针线之间,为旗袍增添了别样的璀璨与灵动。
面料ABC:刺绣(Embroidery)
刺绣是用针引彩线,按设计的花纹在织物上刺绣运针,以绣迹构成花纹图案的工艺。用于旗袍的刺绣,既要图案精美,又要针脚细腻,确保穿着舒适。
米白缎地彩绘绣花鸟图旗袍
20世纪30年代
张信哲先生收藏
此款中袖高领丝绵旗袍借由贴体的里襟剪裁,使秋冬装旗袍能完美勾勒出优美流畅的身形曲线。光洁贡缎料上,传统花鸟刺绣巧妙融合西法:花叶以彩色亮粉绘制,花朵由染色丝网模拟缀缝,双燕则以丝线铺底后绘上闪粉。这种吸纳自欧洲的手工工艺,为中式经典意象注入了灵动生机。
面料ABC:珠绣(Bead Embroidery)
珠绣是将细小珠子用针线固定在面料表面的刺绣技法。珠子多为金属或玻璃材质,以点状排列构成图案,华贵内敛,在光线下折射出内敛的光泽。
棕色织金四季绉地金珠绣梅枝纹旗袍
20世纪50年代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这件旗袍的唛头“上海香港杨源兴服装”印证了裁缝杨源兴的南下轨迹。选用新兴混纺金丝的四季绉面料,在保留海派精致工艺的同时,融入破肩、胸省等西式剪裁技法。手工珠绣以金属珠片演绎传统折枝梅花纹,在东西方美学交融中迸发新的创意火花。
面料ABC:闪片绣(Sequin Embroidery)
闪片绣是将圆形或多边形亮片用针线固定在面料表面的刺绣技法。亮片通常由金属或塑料制成,在光线下折射出璀璨光泽,比珠绣更为闪耀夺目。
黑色地亮片绣花卉纹斑点烂花绒旗袍
20世纪六七十年代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该旗袍以半透烂花绒为面料,椭圆斑点丝绒上,缀缝亮片绣制的朵花。光线流转间,闪片与丝绒交织出细碎光芒,赋予整体轻盈灵动的华丽质感。
面料ABC:盘带绣(Ribbon Embroidery)
盘带绣是将丝带、织带等带状材料,按设计图案盘绕并用针线固定在面料表面的刺绣技法。丝带的光泽与立体感赋予图案柔美流畅的线条,尤其适合表现花卉的枝叶藤蔓。
米色地盘带绣亮粉葵花纹网纱旗袍套装
20世纪八九十年代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这款定制旗袍套装,既延续了东方服饰韵味,又满足了都市时尚女性不同场合的多元着装的需求。璀璨的全身葵花纹盘带绣在晚会闪耀,而外套青果领西式外套则平添端庄优雅气质。
嫩绿色地珠带绣花卉纹网纱旗袍
20世纪四五十年代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20世纪40至50年代旗袍廓形强调肩线自然,纤腰丰臀的沙漏曲线,此件尤以重工刺绣彰显时代华美。嫩绿网纱为底,原白花卉纹蕾丝上以米黄缎带盘绕繁花,更缀满晶莹珠片、剔透宝石与璀璨亮片。
三、织银与织金:织入肌理的奢华
在织造过程中直接加入金属线,是纺织品装饰史上的一次创举。金、银经形态转变后用于织物,让面料在光线流转间闪烁出金属的光泽,富丽而华贵。
面料ABC:织金/织银(Gold weaving/Silver weaving)
织金织银是指在织造时,将金线或银线织入面料之中。传统金银线分为扁金线(片金)和圆金线(拈金)两类:前者是将金箔粘合在纸上再切成细条,后者是将扁金线螺旋地裹于棉纱或丝线外。现代则多用化纤薄膜金银线,色彩更丰富,性能更稳定。金银线织入面料,随光线流转而变幻色泽,金属的反光为织物平添立体与华贵之感。
墨绿色格纹织金提花绸旗袍
20世纪三四十年代
张信哲先生收藏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女性开始接受教育、步入职场,旗袍亦焕发新姿。此件中领右襟、短袖收腰、下摆微收的利落剪裁,便于日常活动。墨绿色地上,金线与米黄线交织出疏密有致的格纹,格内填入自由缎纹提花,秩序井然中光华流转,诠释着新女性的自信与雅致。
棕灰色对波格纹织金针织旗袍
20世纪50年代
上海博物馆藏
2021年贝洽女士捐赠
这件20世纪50年代短袖旗袍,以棕灰色经编镂空针织为面料,织金对波格纹与横纹疏密交织,肌理独特。金线隐约流转,低调中见奢华。面料兼具弹性与垂感,自然贴合身形,将复古廓形与穿着舒适融于一体,配以镂空盘花钮和线香滚边,尽显东方韵味。
供稿丨教育部
学术支持丨于颖
初审丨石维尘
终审丨汤世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