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5年9月，教育部等六部门发布新一轮《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计划》，将远景目标锚定2030年：“市域内普通高中发展差距明显缩小，优质特色多样发展的格局基本形成”。当全国目光聚焦“县中崛起”时，上海却率先站上高位均衡的新起点：没有“薄弱县”标签，却仍有“郊区高中”命题；既有生源流失之痛，也面临特色突围之考。从崇明到金山、从奉贤到青浦，这些“上海版县中”如何在资源充沛、竞争激烈的都市圈中突破县域底色？又如何在“双新”改革、数智化赋能的浪潮里重塑郊区高中品牌？这些学校能否为“县中振兴”提供另一种示范？第一教育邀请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郅庭瑾共同探讨上海县域高中高质量发展这一话题。
（本文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郅庭瑾，第一教育经授权发布）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郅庭瑾（第一教育资料照片）
作为中国教育现代化先行区与国际化大都市，上海在推进基础教育优质均衡发展进程中同样面临县域高中振兴的时代“必答题”。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起，上海通过近三十年的“撤县建区”完成了行政区划的深刻变革，将郊县全面纳入城市统一治理框架。2016年随着崇明设区，上海开始进入“无县”时代。然而，行政隶属的改变并未自动消解教育发展的城乡差异与校际差距。本文系统分析上海县域高中的整体态势和结构性矛盾，全面总结其经验启示并探讨面向未来的振兴路径。
撤县建区后，上海从“城乡二元”转向“中心城-郊区”一体化治理，这为上海教育城乡一体化发展带来了深层次体制机制的支撑。历经“撤县建区”近十年的制度融入期，从“县域高中”到“郊区/远郊高中”，上海原县域高中已深度嵌入国际化大都市的教育体系，发展态势呈现出“结构性优化”与“新矛盾凸显”的鲜明特征：
随着行政区划调整，原县域高中资源配置逻辑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以区县为主的相对独立统筹，转变为纳入“全市一盘棋”的市级财政与规划主导体系，并由此带来双重效应：一方面，生均经费、硬件设施标准化水平显著提升，远郊学校被纳入集团化办学、城乡结对帮扶等项目；另一方面，原县域教育须快速适应更高标准、更严规范的城市统一管理，学校治理和育人方式面临变革压力。尤其在嘉定、松江、青浦、奉贤、南汇“五个新城”战略提出后，郊区高中被赋予新的城市功能定位，从传统的“县域升学出口”转向“新城人才基地”和“社区文化高地”。
当前，上海原县域高中发展面临的核心矛盾已从早期的基础资源短缺，升级为更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一是学生人口“总量减与分布散”的矛盾：远郊区人口自然增长率低，加之部分人口导出，导致生源总量呈递减趋势。例如，崇明区近五年高中段学生数年均下降约12%。同时，人口向新城中心镇集中，使偏远乡镇学校生源规模小且分散，办学效益面临挑战。二是师资队伍“总量足与结构失衡”的矛盾：教师编制总体充足，但存在“老龄化与骨干流失”并存的困境。年龄结构老化，而成熟骨干教师又易受中心城区或优质民办学校虹吸。此外，人工智能、跨学科融合课程等新兴学科师资普遍紧缺，难以支撑课程改革与特色发展需求。三是学校发展“均衡化与特色化”的矛盾：在追求与城区学校硬件、课程标准“均衡”或“对齐”的同时，郊区高中陷入同质化竞争困局，与传统名校比拼升学率常处劣势。与此同时，开发与区域产业如嘉定的汽车制造、青浦的物流商贸、崇明的生态农业深度融合的特色课程，又受师资、评价机制与社会认知的多重制约。这些矛盾环环相扣，形成“生源减少—质量滑坡—声誉下降—生源再流失”的负向循环。上海通过市级强力干预，如大规模推进紧密型学区集团建设（已达148个），实施“城乡学校携手计划”等，旨在从系统层面打破循环，部分郊区出现生源回流的积极信号。
上海县域高中的振兴之路，是中国超大城市探索教育优质均衡发展的一个缩影。“省级统筹、技术赋能、机制创新、特色驱动”的组合策略，可以概括为破解县域高中发展难题的“上海经验”。
上海通过制定《上海市教育现代化2035》《上海市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等纲领文件，将郊区高中振兴明确为全市战略，体现强大的政府统筹能力。而直辖市上海的市级统筹，实际上正是省级政府对传统基础教育“以县为主”治理体制的重心上移和高位规划。强力统筹首先在于财政保障与标准先行：建立全市统一的生均经费标准，并对远郊地区予以额外倾斜，确保办学条件“托底”。明确“每个新城至少拥有1到2所高水平的优质高中”的目标，通过新建、改扩建、引进名校办分校等方式快速提升优质资源供给。其次在于创新师资政策，稳定骨干队伍：针对教师流失痛点，通过“特级校长、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优先在新城内部流动”等政策，将高水平人力资源锁定沉淀在郊区体系内形成良性循环；实施“柔性流动”机制，将经历与职称评定挂钩等实现中心城区教师到郊区支教。
上海充分利用其信息化优势，将数字化转型作为促进教育公平的杠杆。构建“三个课堂”新常态：全面推进“专递课堂”“名师课堂”“名校网络课堂”建设，使郊区学生能常态化共享中心城区的优质课程与师资，有效缓解了部分学科师资短缺的燃眉之急。探索数据驱动的精准治理：利用教育大数据平台，对郊区学校的教学质量、学生发展进行动态监测与增值性评价，帮助学校管理者从“经验决策”转向“数据决策”，实现精准改进。
作为全国集团化办学的先行者，上海经验已从简单的“品牌输出”升级为“治理融合”。紧密型集团建设通过“师资统一招聘、课程统一规划、教学统一管理、考核统一评价”举措，将郊区成员校深度绑定，实现优质资源的“造血式”再生。高校与专业机构深度参与，如华东师范大学通过共建附属学校、教育部中学校长培训中心开展校长履职能力研修提升，成为郊区校长专业发展的关键智库等方式，为郊区高中注入学术与专业资源。
上海引导县域高中跳出同质化竞争的窠臼，走“错位发展、特色兴校”之路。奉贤区有学校与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合作开发“香精香料科创课程”；松江区高中围绕G60科创走廊强化工程教育；崇明区全区推进“生态教育”课程体系，将“世界级生态岛”的建设目标转化为独特的育人资源。同时将特色高中建设纳入市级项目予以支持与认证，为在科技、工程、理工、艺术、体育、职业技能教育等方面办出特色的学校提供上升通道和社会认可。上海经验的关键启示意义在于，振兴绝非简单的资源搬运或行政合并，而是一场涉及治理体系重构、育人模式变革、评价文化重塑的深刻革命。县域高中振兴不能依靠学校“单兵突进”，必须将其上升为区域发展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强有力的省级统筹，通过市区（县）结合、条块结合，从而实现资源配置、师资流动、评价改革等系统性制度创新。
虽然成效显著，但对标“全球卓越城市”和“教育强市”的愿景，县域教育同样是上海教育整体拼图中有待加强的一块短板。尤其公众对原县域教育的传统偏见依然存在，“唯升学”“唯名校”的功利导向使一些办出特色但升学排名不占优的学校，仍面临较大的生源选拔压力和社会声誉压力。未来振兴路径需在以下关键领域实现突破。路径一：深化治理改革，赋能学校主体。未来政策应从“资源倾斜”更多转向“能力建设”。扩大郊区学校的办学自主权，特别在经费使用、课程设置、教师聘任等方面给予更大弹性。强化校长作为“教育学家”和“社会活动家”的双重角色培养，提升其战略规划、资源整合与课程领导能力。路径二：完善学校分类发展体系。推动“学术高中”与“特色高中”双轨并重。支持郊区优质高中建设科学高中等学术标杆学校，冲击国内顶尖水平；建立更完善、更权威的特色高中认证与支持体系，让选择特色发展路径的学校在招生、师资、经费上获得真正保障，切实拓宽学生的成才通道。路径三：构建“高校-高中-产业”深度协同育人新生态。鼓励新城内高中与入驻的大学、科研机构、高新技术企业建立制度化的合作共同体。探索“联合实验室”、“创新实践基地”、学者兼任高中学术校长导师等深度模式，让高中教育深度融入区域创新链。路径四：利用数字化与人工智能，构建个性化支持系统。利用AI技术，为郊区学生打造“一生一策”个性化学习方案和生涯规划指导，弥补其在家庭文化资本和社会支持网络上的相对弱势，真正实现“因材施教”的教育公平。综上，未来必须将县域高中振兴置于城镇化整体战略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大局中谋划，通过自上而下的制度创新与自下而上的学校变革相结合，才能突破结构性困境。展望未来，当上海的远郊高中不仅能“留得住”本地优秀学生，更能以其独特的教育品质“吸引来”跨区域的选择时，当每一所高中都能找到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坐标时，“教育强市”的根基才真正坚实，上海经验也将成为充满智慧与勇气的中国县域教育振兴先行方案。
文字：郅庭瑾
编辑：王佳依
图片除标注外由AI生成
校对：曹铒
责任编辑：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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