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二,世界银行新行长马尔帕斯将走马上任。这个被美国总统特朗普钦点的行长人选,不仅与特朗普的反全球化与反多边理念“心有戚戚”,对世行也曾百般抨击。“一个世行的批评者将如何领导世行?”他会把这个全球最大的多边开发金融机构带向何方?随着马尔帕斯的履新,这些疑问也等待解答。
新行长是谁?
为重建二战后国际经济治理架构,西方曾创立了支撑布雷顿森林体系的两大支柱机构:一个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一个是世界银行。世行最初职能是致力于促进战后重建。后来,其主要使命是提供长期信贷来促进世界经济的复苏和发展。
自世行1946年运转以来,行长职位一直是美国的“禁脔”,从未有其他国家染指。正如IMF总裁始终由欧洲人把持,这是美欧达成的“君子协定”。作为世行第13任行长,马尔帕斯依然延续了“世界银行,美国行长”这一长达73年的传统。
现年62岁的马尔帕斯早年在美国乔治敦大学外交学院攻读国际经济专业。从履历看,他是美国数届政府的“座上宾”,也是与财政、经济事务打交道的老手。
美国财政部网站显示,他在里根政府时期担任财政部副助理部长,主要负责发展中国家事务。之后,在老布什政府中担任副助理国务卿,重点负责拉丁美洲经济事务。如今,他又在特朗普政府的财政部任职,担任负责国际事务的副财长。
此外,他还曾担任参议院预算委员会贸易问题分析师以及联合经济委员会人事部门负责人等职务。在眼下的中美贸易谈判中,马尔帕斯也扮演了角色。
“马尔帕斯在处理国际开发问题上有非常丰富的履历。”《华尔街日报》评价道。
马尔帕斯与华尔街也有交集。离开老布什政府后,他去华尔街投资银行工作,担任投行贝尔斯登的首席经济学家长达15年之久。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贝尔斯登濒临倒闭,其后被摩根大通收购,马尔帕斯也选择“跳槽”,转而创办自己的咨询公司Encima。
尽管提名获得世行执行董事会的一致批准,而且在特朗普看来,马尔帕斯也是一名了解华盛顿和国际外交运作的资深经济学家,是世行行长的不二人选,但是马尔帕斯的资历依然受到质疑。有德国媒体问:“他真的合格吗?”
在批评人士看来,马尔帕斯没有资格胜任世行行长一职。因为他在担任贝尔斯登的首席经济学家时,未能预见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而且他曾经反对美联储的救市政策,而事实证明那些政策成功避免了全球经济萧条。
为打破外界疑虑,在获得提名后,马尔帕斯前往欧洲、亚洲展开游说,试图在股东面前展示自己的业务能力是过硬的,尤其是在帮助新兴市场国家融资方面具有丰富经验。
他“晒”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早在1987年在里根政府任职时期,他通过谈判,达成一项向世行增拨资金的协议。用马尔帕斯自己的话说,该协议让世行得以创建环境部门。去年,他又帮助世行赢得一项130亿美元的增资计划,并在推进债务透明度和贷款改革方面发挥了作用。
“客观而言,马尔帕斯的履历、级别是合格的,”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徐明棋说,但是,他的缺陷在于,几乎很少参与国际多边合作,以前的工作经验大多局限在美国国内。而世行行长需要全球和国际视野,他在这方面或许有点欠缺。
新时代到来?
除了对是否称职的担忧,外界最大的忧虑还集中在马尔帕斯将给世行带来什么?因为马尔帕斯与几位前任明显不同:他是特朗普的追随者,支持特朗普的反全球化、贸易保护主义等立场;他对世行等多边机构也多有指摘,这些都让世界感到不安。
“马尔帕斯顺利成为世界银行行长是特朗普政府的胜利,特朗普政府现在有渠道把‘美国优先’的世界观带入最重要的国际经济机构中去。”《金融时报》说。
在特朗普当选总统前,马尔帕斯就投在这个商人的门下。2016年,特朗普竞选总统时,马尔帕斯出任他的经济顾问,成为早期重要幕僚之一,为“老板”筹集竞选资金。2017年,他又入职特朗普政府当副财长。在世行前任行长金墉宣布提前卸任后,马尔帕斯被特朗普相中,力捧他做世行新掌门。
德国《世界报》网站称,马尔帕斯多年来忠于特朗普。不管总统做什么,马尔帕斯似乎都是赞成的。
最主要的是,马尔帕斯和特朗普对全局的看法一致。2017年,他在国会作证时曾表示,全球主义和多边主义已“走得太远”。全球经济秩序已经过时,世界不是需要更多的多边主义,而是更少。
他也是特朗普政府在国际经济事务上的重要“传声筒”之一,被认为是特朗普贸易保护主义的拥护者,在减税和放松监管刺激美国经济增长等议题上坚定支持特朗普。
对于将要领导的世行,马尔帕斯曾经不假辞色。他指责世行变得过于强大且对各国利益干涉太多。贷款也没有给予最需要的国家。同时,世行还存在效率低下、结构僵化、人员冗余、工资过高等诸多问题。他甚至给出毁灭性结论:世界银行这样的国际组织最终无法帮助人类。
一个“特朗普的人”、一个多边主义的批评者、一个世行的唱衰者,面对马尔帕斯一些具有争议的言论,有评论称,对世行来说,马尔帕斯的上任或将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这个“新时代”可能呈现这样一幅图景:从应对气候变化到医疗服务,从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信贷到帮助难民的项目,在推进世行为“全球公用品”出资方面,新行长可能不会再积极出力。
另外,作为特朗普的效忠者,马尔帕斯可能还会强化世行已经扮演的一个角色——美国在全球推进其经济利益、权力和优先发展重点的工具。未来,世行的主要议程或将围绕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转。
就在特朗普提名马尔帕斯参选世行行长时,IMF前执行董事道格拉斯·雷迪克就批评道,此举不是任人唯贤的表现,而是为了在世行推进美国主导的议程,“这不是这一职位设立的初衷”。
徐明棋指出,特朗普既然提名马尔帕斯,自然希望他未来在世行履职时能更多关注美国看重的利益。所以,在马尔帕斯领导下,世行可能会出现一些变化。比如对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项目的贷款,或许会对其使用贷款的效率、偿还能力等作出更严格的审核和要求。再比如,对一些有助推动社会公平却不一定能带来明显经济效益的环保等项目,美国可能不会大力支持。
另外值得关注的是,还有观点认为,世行可能会沦为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工具,其独立性将受到破坏。
经济学家克里斯托弗•基尔比在布鲁金斯学会刊文指出,双边援助在美国的外交政策中扮演重要角色,为了批准新的双边援助或者改变已经批准的资金用途,特朗普政府必须得到国会两院相关委员会的批准。但失去对众议院的控制后,这一过程将变得艰难。在这种情况下,使用世行作为外交政策工具将变得更具吸引力。例如当国会不允许政府以削减双边援助来惩罚某些国家时,政府可能会推动世行减少对这些国家的贷款来达到同样目的。
如果世行可以充当大棒,自然也能提供胡萝卜。徐明棋说,世行未来或将增强对美国全球战略项目的支持力度。“对于那些具有战略价值、同时需要资金帮助的国家和盟友,美国可能会要求世行更多参与其中,向它们伸出援手。”
“不过,世行的大方向不会改变,即以发展与援助为基本职能。世行内部运作机制也不至于发生重大变化。至于特朗普的反全球化立场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世行的未来,还需进一步观察。”徐明棋说。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陈凤英认为,作为特朗普一手举荐的人,马尔帕斯执掌世行确实会对特朗普有利。因为行长对世行的决策或多或少能产生影响,比如每一项决议,无论大小都需征求行长意见。又如,即使世行重大决策必须得到85%的支持率才能通过,但美国凭借最大股东的身份,投票权占比达16%,同时拥有唯一一票否决权。
“但是,马尔帕斯很难凭一己之力左右世行,也不能完全把特朗普政府的议程塞进世行。”陈凤英说,因为世行实行董事会和股份制,包括欧盟、日本、中国都是出资方,有话语权。而且世行有章程,除非章程重新修订,否则行长就要按章程办事。所以,世行的未来不是一个人所能改变的,也不必过度担心世行会变成美国的政策工具。“更重要的是,世界已经在变,不是因为马尔帕斯上台后才会变。西方已陷入体制性危机,很难再像过去那样提供公共产品或承担国际责任。马尔帕斯只是这个过程中的一个插曲。”
事实上,在获得提名后,马尔帕斯就很乖觉地与特朗普以及自己过去的立场拉开距离。他多次释放信号,强调自己作为世行行长,将维护世界银行的利益,而不是特朗普政府的利益。比如在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上,他就改口说世行将履行对气候问题项目的现有义务。
会有新想法?
本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春季会议将在华盛顿举行,马尔帕斯将以新行长的身份首次亮相年会。
就在年会开幕前,英国《金融时报》发出一条不祥的预告。根据布鲁金斯学会和《金融时报》共同编制的最新跟踪指数显示,全球经济在“同步放缓”,无论是发达经济体还是新兴经济体,增长势头都在减弱,这一态势在今年可能难以逆转,需要采取新的经济刺激形式。IMF总裁拉加德表示,IMF将下调2019年的增长预期。
在全球经济遭遇逆风的背景下,马尔帕斯首次出席年会,是否会做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表示?会否对未来世行的工作“划出重点”?
徐明棋预计,马尔帕斯首次登场无疑会受到瞩目。按传统惯例,年会将预判世界经济发展,预警未来风险,并强调国际合作、协调经济政策的重要性。马尔帕斯的出现或许会带来一些不同于往年的声音。他可能会把特朗普的理念重新包装一番,在会上“兜售”。比如主张更公平地处理国际经贸关系、对发展中国家要区别对待、世行可能需要一些改变等。
“改革世行有可能会成为马尔帕斯上任后的重点议程。”徐明棋说,因为世行机构臃肿、效率低,已饱受国际社会诟病。马尔帕斯或将推动世行内部机制改革,包括给庞大的雇员体系“瘦身”。只要机构缩减不单单针对发展中国家而是一视同仁,世行其他成员应该不会反对。
彭博社认为,目前世行的官方使命是结束极端贫困和减少不平等。不过,从马尔帕斯的公开讲话中可以预见,他可能对提振全球经济增长更感兴趣,并且会把工作重点放在减贫上。为此,马尔帕斯可能会调整贷款项目,中国可能会因此受影响。
马尔帕斯以对华鹰派著称,他曾说,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已经足够富裕,世行不该再向中国贷款。相反,应该把更多资源投向较贫穷的国家。
英国广播公司(BBC)推测,马尔帕斯上任后可能会缩减对华贷款规模。路透社称,马尔帕斯的相关言论再加上他在美中贸易谈判中的作用,使得外界担心,他就职后可能会试图利用世行的影响力向中国施压。
对此,陈凤英提醒,在投资、发展、贷款以及政府开发援助(ODA)的管理上,马尔帕斯会按美国思路走,将追求更高的效率。加上世行日益看重发展中国家的贫困问题,中国未来拿到的贷款项目预计会变少。不过,这对中国影响不大,因为中国已经在逐步减少向世行贷款。
徐明棋补充说,在马尔帕斯领导下,世行与亚投行能否延续金墉时期的积极合作模式也值得关注。此前,世行与亚投行展开较好合作,比如共同为一些项目提供贷款,未来能否继续合作仍是未知数。
对于世行与中国的未来关系,马尔帕斯本人倒是很乐观。他最近表示,预计世界银行将与中国合作,建立牢固的关系,“我们都有同样的使命,扶贫减贫”。在未来5年的任期中,马尔帕斯将如何作为,能否说到做到,还将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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