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街头记忆④|小河环绕的上工新村,一代人的儿时回忆(下)

任我行 2017-01-18 17:39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陈勋
一位成长于上世纪50-60年代新村,如今身在异乡的老上海人的新村记忆。

【玩不尽的街头游戏】

 

当时,我们住在上工新村的一群男孩子,还会玩很多其它的游戏。抛砖块是一种:在空地上相距7-8 米划两道平行线,一队先将其手中的四方形砖沿线竖起,另一队则站在另一道线前将手中的砖向不远处竖起的砖抛出,努力将对手竖起的砖击倒。若击中,则在原平行线上向前跨一步,再抛,直至到竖起砖的跟前,努力将其击碎,使之出局。若击不中,则轮到对手抛砖。我们那时一般是选择青砖,因为它能贴地滑行而击倒竖起的砖,而红砖则太干,它不能滑行而只能直接命中目标。

 

那时上工新村周围的许多本地房子多是用青砖建成,冬暖夏凉,所以青砖很容易找到。而屋顶的青瓦片或瓷砖则容易碎,我们一般不会用它们来玩。

 

刮纸片往往是在两个孩子之间进行,纸片是将两张或更多的纸片叠成的四方形。玩耍时,大家轮流用手中的纸片,想尽办法将对手放在地上的纸片掀翻过来,若是成功则将对方的纸片归为己有。我们还会将有的纸片叠成大大的,或是厚厚的,称之为“炸药包”,因为它能轻易的将对手在地上的纸片带弹起来,在空中翻好几个跟头,它是用来对那些很薄的,或是纸片底下有点油腻,难以刮翻的纸片的有力武器。

刮纸片的“道具”

 

踢毽子是一个特别是在冬天里玩的游戏,因为那时我们大家穿着棉鞋,很容易用来踢毽子。对于冻僵的手脚来说,这个游戏特别活血。而毽子是很容易自己制作的,用布将一个铁环或是旧铜币(中央有孔)包起来,然后,将一小段空心的塑料管,在其一头剪成三段分开,将每一段缝在被布包着的铁环或是旧铜币的一面上,最后在一头空心的塑料管里插上几根鸡毛就成了。

踢毽子特别适合冬天玩

 

我们邻居的小伙伴们常常在一起相互之间进行着踢毽子比赛,看谁踢的最多。一般来说,踢毽子的时候,动作协调,踢的流畅,会踢得较多。而动作僵硬,身子别扭的孩子,不但往往踢不了几个,还会被在旁边的其他孩子们笑话,或学其怪样子,不能专心致志,很快便会败下阵来。

 

有时,我们还和同楼里的孩子们一起玩捉迷藏游戏,在一个门洞里,我们是以二楼平台和三楼平台以及之间的楼梯过道做为场地,大家先互相“猜东里猜”(划剪刀石头布),然后将最后一个输的孩子的眼睛用手帕蒙住,原地转三圈,然后让其开始去凭声音或是运气去摸其余的孩子们,只要是手或脚碰到对方就算是抓住对方了。被蒙住眼睛的孩子得到了解脱,被抓住的孩子将会被蒙住眼睛,游戏将继续进行。那时相对于文静的女孩子们,我们那些男孩子们会像小猴似的在楼道的扶手上爬上窜下的躲避。有时还要屏住呼吸,在很近的距离上,悄悄地躲避着蒙着眼睛的孩子和其搜索的双手从身边慢慢的划过。有时也会有人失手从楼道扶手上摔下来,若身子或是胸口撞到扶手的桩子上,非常的疼痛,好在最后也没什么更严重的事。

 

除了抛砖块,刮纸片,捉迷藏和踢毽子,邻居小伙伴们还会在一起玩很多其它的一些如滚铁圈,玩钮扣,打彩色的玻璃弹子,打“棱角”(陀螺的一种),用竹筒做的水枪对射打水仗,用弹壳做摔炮,和用粗铁丝制自制的弹弓枪相互射击等等游戏。

 

当时最具规模,刺激和勇敢的游戏要算是“斗鸡”了。“斗鸡”是那时候最讲究技巧、体力和战术的儿童游戏。当时“斗鸡”的主要场地是在最北面的两幢楼之间,因为当时的两幢楼之间只是硬泥土地,没有院子和绿化。

最刺激的“斗鸡”游戏

 

有时参加“斗鸡”的小伙伴们很多,我们就会以中间的南北石头“弹格路”为界,住东面的小伙伴们为一方,住西面的小伙伴们为另一方。双方各拿一块小石头做为“宝石”放在自己的大本营划定的地上,无论采取什么手段,只要拿到对方的“宝石”回到自己划地的大本营驻地就算是获胜。所以,我们双方往往将本队人马各自分成几队,一队专守大本营,一队负责攻击对手并伺机抢夺对方的“宝石”,一队专门用来搞偷袭游击,很多朴实的兵法战术被不经意地应用,“斗鸡”进行时往往非常激烈和刺激。

 

由于上工新村的周围大多都是农田,所以麻雀很多。当秋天的收获即将来临时,我们常常会听到附近农民驱赶麻雀的土炮声。发声土炮就是当地农民用一根空心的铁管子,一头塞个木塞子,里面放石灰和水,当水被加热后会将木塞子崩出,发出很响的声音将田里的麻雀们吓跑。

秋天来临时,经常会听到驱赶麻雀的声音

 

而我们则会用夏天罩饭菜防苍蝇的菜网罩来捉麻雀玩,就是先将网罩放在平地上,用一根小木梗在网罩的边沿撑起网罩,并在网罩的里面和外面撒些米粒,用一根细线的一头绑住小木梗,另一头则拽在手上,远远地躲在近处楼房的门牌号里,只要看见馋嘴的麻雀钻到网罩里吃米粒,我们就一拉线,网罩便落下罩住那贪食的麻雀。但随后去抓网罩里的麻雀有时却会有点麻烦,往往在我们刚刚掀开网罩,还来不及把手伸进网罩内,去抓那罩住的麻雀时,那敏捷的麻雀往往会迅速地从那开阔的缝隙中逃之夭夭。

 

那时上海的冬天很冷,我们常常会用医院里用过的厚厚的医用盐水玻璃瓶,充满热水,然后用它那橡皮瓶盖塞住,用它来做暖瓶来温暖自己的小手。寒冷的冬天还会使附近的小河常常结冰,有时候,我们会在结满冰的小河上慢慢地滑行。那时下雪不会像现在这样很快化掉,积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大雪过后,我们就会跑出来堆积雪人,各式样子的,最后用小石头或是泥巴做眼睛。有时会用雪球打雪仗,或是扔向别人做好的雪人。那时那刻,傲雪迎霜的腊梅花,在白雪映照下极富诗意,格外醒目。

傲雪迎霜的蜡梅

 

大年三十的晚上,上工新村里到处是鞭炮齐鸣,那时的鞭炮大致是用黄色、黑色的和白色的火药。其中白色火药的鞭炮威力最大,声音最响,炸响起来像是一团白色电光,被称为”电光“炮仗。

 

初一的早晨,大年三十晚上没有尽兴的我们,会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各式御寒的棉帽子,一起去捡未炸响的鞭炮。手里拿着点燃着的绿色蚊香,看到还有未燃尽导火索的鞭炮,就把它捡起来,用燃着的蚊香点燃后,迅速将鞭炮扔向空中,让它在空中发出爆响声。对于那些燃尽了导火索的鞭炮,就把它一掰二段,露出里面的火药,手里拿着尾部,点燃断处的火药,这时燃烧的火药就会像火箭那样,发出“咝咝”声,喷射出长短不一的火焰。偶尔,折断着的鞭炮被点燃后还会突然爆响,非常刺激。

年三十晚上,新村里到处是鞭炮齐鸣


 

【新村里的生活场景】

 

记得那时,在上工新村的东北角靠近小河和上海工学院西北边界附近,有一个主要供应上工新村的小菜场。每天清晨天刚朦朦亮,上工新村的居民们便开始出门排队买菜,不多久,小菜场里便会人声鼎沸。

 

一天清晨,父亲将我从睡梦中推醒,我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赶紧穿起衣服,跟随着父亲去菜场排队买菜。父亲先安排我排在一个摊位的队伍里,然后他可以先去其它的摊位上排队买菜,以节省时间。那时买菜除了蔬菜,其他品种得凭蛋票,豆制品票,肉票,鱼票等,有时排队看到排在我之前的是几块破砖,那是表明其主人可能正在其他摊位的队伍里买菜。这里居民们新的一天往往是从清晨菜场买菜开始,而在晚上八点的新闻广播结束后不久,空中会飘来阵阵的“达达的达” 的喇叭声,那是当时上海工学院的熄灯号广播。在熄灯号的广播声后不久,大家就进入了梦乡。

 

上工新村的东南角,是当时住在新村里的上海工学院教职员工们上班的必经之路。不出几米远,就是那条环绕上工新村的小河。不过,小河在这里被拦腰填了,但下面埋了一根很大的水泥管子,一小半露出水面,与东面上海工学院里面的小河相互联通。我们那时经常可以看到鱼儿们穿过水泥管,穿梭在河东河西。有时,有人会把鱼网放在下面的水泥管口,可以抓住不少河鲫鱼。

由两条长长的石条拼组成的“小桥”

 

小河往东几十米,再向南拐几十米后又往东走,蜿蜒而行呈 Z 字形。上海工学院里的小河鱼虾很多,有一年,学院食堂组织在小河里抓鱼,将一段小河的水抽干,收获了很多大鱼。

 

我和小伙伴也曾经在上海工学院的小河里钓过小龙虾,钓虾工具是用一段鞋底线,一头连着小树枝,插在河岸边或拿在手上,另一头绑着铁丝,铁丝上头以串着河岸边挖到的蚯蚓做饵,把饵扔到河里,用不了多久,鞋底线就会崩紧,表明有小龙虾上钩了。这时,双手要慢慢地收紧鞋底线,一点一点地拉近后,会看见河水面下小龙虾双钳或单钳紧紧地夹住穿着蚯蚓的铁丝。那时我们没有鱼网,只能是用左手轻轻的拉线,将夹着蚯蚓的小龙虾一点一点地拉近,慢慢地将其拖近,右手则慢慢接近小龙虾,在小龙虾露出水面的一瞬间,伸出右手迅速抓住那夹着蚯蚓的小龙虾。当然,这得全凭借着技巧,差一点时机都会让小龙虾溜掉。

河里遍布着小龙虾

 

不过那时河里的小龙虾很多,放上两个绑着蚯蚓的铁丝鞋底线,就得此起彼伏的在两条线上轮流抓。很多是同时咬线的。抓到的小龙虾大多是青色的,偶尔会有几只红色的老龙虾。有时,不知是否是天气的原因,河面上会浮着很多一巴掌多长的小黑鱼。有时在台风季节,狂风暴雨,小河水猛涨,河边会有很多地方被水淹没,这时河里的鱼儿就会游上岸来,甚至游上岸边的草坪。

 

小河拐过来的宽约4-5米的小河岔,也是一个值得流连的去处。小河岔与我们的楼基本平行,它的尽头在靠近我们楼的东端不远处终止了。河岔里长着芦苇丛,夏天的夜晚,那里会有无数的青蛙鸣发出此起彼落的“格格”声。有时,邻家的几只鸭子会在绿色的河面上轻轻地划过,发出欢快的“嘎嘎”声。或是把头伸向河里觅食,紧划着鸭掌,翘着鸭屁股晃着,一会儿,鸭头伸出水面,抖掉身上的水珠。

 

在小河岔的南面与小河之间,是一些类似于北方四合院的上海传统庭院式建筑,有着青灰色瓦片屋顶的“绞圈房子”和一些小片自留地,那便是杨家宅农民村庄。清晨,当淡淡的薄雾还飘在宁静的小河和农田上时,村庄里炊烟袅袅,不久,耳边就会传来一阵阵敲击的当当钟声,那是生产队的农民们开始上工的信号。不一会儿,农民们会肩扛铁塔,或锄头,三三俩俩的出门上工了。那时候,村庄的生产队还有几条黑色的水牛,它们除了上田劳做之外,平时要么在路旁啃吃着青草,要么浸在小河里优闲的休息玩耍。

 

从当时住的三楼阳台上往南望去,是一大片农田。有时农田里油菜花开,一片金黄色,非常好看,而空气中则会弥漫着浓郁的油菜花香。当时因为听说蜜蜂是在尾部酿造那甜美的蜂蜜,只要除掉尾部会蜇人的针后,蜂蜜就会流出。于是,我就曾和几个邻居小伙伴们拿着手帕去油菜地里抓蜜蜂,当我们用手帕抓住蜜蜂后,捏住小蜂蜜那透明的翅膀,会看到小蜂蜜不断地扭动着尾部的针,试图来蜇我们,而我们则找机会用手拔除其尾部的针,然后按照所听说的,用小舌头去舔小蜜蜂除去毒针后的尾部。结果,哪有什么甜蜜蜂蜜的踪影?我们试了好几只蜜蜂,除了手上被蜜蜂蜇了几个红肿外,一无所获,非常的失望。

忙着采蜜的小蜜蜂

 

沿着小河边的小径往西,在与共和西路的交接处,曾有一个部队驻军点,经常在晚上的操场上,拉起帆布放露天电影。每当这个时候,它吸引着附近许多包括上工新村的孩子们驻足观看。电影《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奇袭》《英雄儿女》等,都是我们最喜欢看的影片。

 

当时每年国庆节的夜晚,上海的很多地方会燃放焰火庆祝。那时我们快乐的坐在三楼的阳台上,非常清晰地观看南边从闸北公园和远处人民广场上放射的各式焰火。闸北公园离上工新村很近,从闸北公园放射的焰火仿佛就在我们的头顶,五光十色,各种花朵,非常好看。一般来说,闸北公园里放射的焰火时间较短。而人民广场上放射的焰火时间持续最长,品种最多,结束的也最晚。

 

当时的小河曾经非常清澈,夏天可以游泳。我曾经和新村的一些小伙伴们,来到北面的小河湾边,脱光衣裤跳进小河里,脚踩着柔软滑溜的河底,再胡乱折腾那么几下,就赶紧爬上岸来,趴在小河岸边晒起太阳,等将身体晒干,就穿好衣服回家。那时的河里有很多鱼虾,黄鳝,泥鳅,螺蛳,河蚌等,还不时的有一些小蝌蚪在河岸边扭动着尾巴蹿来蹿去。我们偶尔会抓几个小蝌蚪,放在装满水的小玻璃瓶里,看着它们在瓶里游来游去。

 


 

【难以忘怀的故乡】

 

以后,随着人口的增长,上工新村也开始一天天慢慢地成长变化了。

 

最南面的集体宿舍楼的底楼开始住进了居民,变成了上工新村的19号。接着上工新村的大草坪上建起了一幢五层居民楼房。而后,石头“弹格路”被水泥路面代替,有几幢三层楼房上又被加了二层,变成了五层楼。那条环绕上工新村的小河先后被一段又一段的填埋,在原先上工新村南面那条小河汊和小河上,建起了新的新村楼房。原先周围的杨家宅和农田也变成了一片片居民楼房和学校,而上工新村北面的小河填没后变成了今天的大宁路,上工新村门口的和田路改成了现今的广延路。最后,原来的那条通江达海弯弯曲曲的长长小河,如今却只剩有一小段还幸运的被保留着,它还在当初的上海工学院冶金系大楼前,和现上海大学图书馆的西面。

当年的小河还保留着一小段

 

岁月沧桑,时光荏苒。当我几十年后凭着当年的记忆,来到原上海工学院,现在的上海大学延长校区内,去看了看那坐落在原冶金系大楼前最后仅存的一小段原先的小河。望着河边坐着的一些年轻人,相信他们一定不会知道这一小段池塘过去可是一条充满活力,满是鱼虾的小河,是连通宽阔的黄埔江,通往滚滚的长江,最终流向那无垠的大海的小河。如今它却苟延残喘,那么安静而悄然无声的躺在那里,无法向人倾诉它当年的历史,如今的委屈。

 

当我走到当年小小班一起做暑假作业的门牌号前,漫步在当年一起玩斗鸡的场地,望着那些略显凌乱破旧的窗口,透过那呆滞暗淡灰白的水泥色外表,原先那覆盖外墙的黄色仍然依稀可见。我的耳边似乎回荡起儿时小伙伴们的欢笑声,当年那质朴,清新,充满青春活力的上工新村,从我的大脑深处,立刻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

斑驳的墙面下还能看到一点当年的黄色涂料

 

那几幢红瓦黄墙绛红窗框的三层楼房,那一棵棵低矮常青的冬青树木,那一条条由一块块琢成的石块铺成的“弹格路”,那些满是开裂绽放的石榴花树,那一朵朵傲雪迎霜的腊梅花,那一条弯弯的小河,那几只在河面上轻轻划过的鸭子,那无数青蛙欢叫的夏日夜晚,那一片片绿油油的蔬菜农田,那一群群在田野上色彩娇艳的蝴蝶,都已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里。

 

忽然间,耳边一阵阵飘来了许巍的歌曲《故乡》:“在异乡的路上每一个寒冷的夜晚,这思念它如刀让我伤痛……总是在梦里看到自己走在归乡路上,你站在夕阳下面容颜娇艳,那是你衣裙漫飞,那是你温柔如水……”出来异国他乡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早已永远地留在了故乡。

 

(本文文内图片均由作者提供,原文有删节。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朱瓅 栏目主编:李宝花 编辑邮箱:renwoxinggy@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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