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一节“有灰度”的生死课

《庄子·人间世》，讨论处人与自处的人生态度；穿越数千年，今年春夏，10集医学纪录片《人间世》用一场生死问答，为观众们提出出了生命考题。这部豆瓣评分高达9.7的纪录片，其意义远不止于“荧屏催泪弹”。主创团队在走访22家医院后，用镜头记录下一个个身影：忍着不敢哭、直至签字送终时放声大哭的坚强母亲；迟迟不愿落笔“放弃治疗”的颤抖的双手；失独之后、又怀孕失败的母亲……每个身影背后，背负着一个家庭、一段故事、一曲生死绝唱。

《人间世》总制片人李振宇说，在我国，人群普遍缺乏对生命的理解，医生高大全的形象深入人心；然而，医生日常也需要面临许多尽力之后的无奈，医患双方都要学着接受不尽完美的现实。毕竟，在死亡面前人类依旧渺小。《人间世》，便是这样一节“有灰度”的生死课。

主创团队在拍摄

“生死问答”，有时过程比结果还重要

主创人员漫长的沉浸式报道，厘清了一条“八九不离十”的中国式问诊路径：满怀希望寻找医生、挂号环节孳生怨气、拼命对医生讲解诉求、间歇性地怀疑医生、直至最终治疗结果出炉……

《人间世》总导演周全表示，治疗结果最终能否被病家所接受，与此前每个环节的医患沟通密切相关。在他看来，医生与患者，两者远不止于医患关系，有时更像传播关系。无论是西医之父希波克拉底说过的，“医生有三宝：语言、药物、手术刀”，还是中医的望闻问切（其中三个重要步骤皆与沟通密不可分），不难发现，中西医的本质，都是医患双方达成一致和妥协的治疗方案。

良好的沟通关系，得以让病家在不完美结果中，看到医者的坚持与努力，最终化解潜在的矛盾与冲突。第三集《人间世·团圆》里，讲述了25岁男孩离世后，父母在华山医院器官获取组织（“OPO小组”）的帮助下无私捐献了爱子器官的感人故事。在李振宇眼里，劝说死者家属捐献器官，如此工作真是比登天还难，“亲人才刚离世，你却要提出捐献他/她的器官，这该怎么开口？！”然而，OPO小组的成员们做到了：他们用将心比心的方法，劝服二老做出伟大的抉择——捐献器官、只愿其他家庭不用承受我们的痛苦！“生死问答”给出了掷地有声的回答：生命没有标准答案，但过程可以尽可能地充满呵护与温情。

第二集《人间世·理解》

达成共识：接受医学的不完美

“有时医生拼到了一次机会，也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镜头前，主刀医生面对失败的手术无可奈何，扯下口罩，用手遮住镜头“别拍了”！

真实的画面想要告诉观众：医学，绝不等同于完美。周全直言，曾有一度，医生形象被刻画得过于完美，这为病家提供了不切实际的需求，“来了就看病、看了就能好、甚至于好了还送钱。《人间世》期望用真实的镜头，记录不被污名化的医生、与不被污名化的病人。”

在我国传统文化中，“报喜不报忧”、回避失败的案例堪称约定俗成。这也潜移默化地导致我国人群普遍缺乏客观、理性的生死观。“85后”编导董陆翔、范士广不约而同说到，蹲点拍摄的过程，就像是人生最宝贵的“生死课”。死亡是人生的终极归宿、也是医学的常态。第一集《人间世·救命》中，真实的失败案例便如实呈现：沪上心外科名医赵强教授，救治27岁的马凡综合征患者小王，特大手术把全身所有的主动脉都换成人工血管，可是术后日次，小王出现了急性肾衰竭，没挺过来。

接受现实、接受悲伤、接受不完美，意义几何？李振宇说，转型期的中国，每个行业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只有达成共识，才能共同解决问题。在医患关系上，同样如此。医生、病人双方信息本就不对等，病人“神化”医学或抱以消费的心态来看病，对医患关系的缓和、乃至对医改的推进，均毫无裨益。《人间世》将真实的社会问题充分展现，并推动社会共识：大家需知道，病人去医院不是消费，医疗也绝不是靠花钱就能治愈康复的服务。

第三集《人间世·团圆》

在“灰度”中找寻生的光明

生命力，是一种很容易在日常被忽视的东西，健康人、年轻人往往感受不到，但到了生死交界之时，这种强大的力量最让人为之动容。编导潘德祥说，直至来到医院，才真正意识到：死亡是人生的最终归宿。在医院里，主创团队见证的，不只有面对疾病时的痛苦和悲伤，更有接受现实后，医患双方携手的温情与努力。

周全坦言，医学兼备科学严谨与人文温度，它是如此复杂，以至于无法用“非黑即白”的眼光来审视。呈现出生命的灰度，在灰度中找寻“生的光明”，是为生命真谛。也正因此，生命的坚持与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镜头下，医生把备用的血袋放在胸口捂热；病人家属选择在手术日前切苹果，寓意“平平安安”；临终病房里的老人明知生命已倒计时，仍保持幽默……微小的细节，传递出生命的光亮，令无数观众为之动容。

“灰度”更带来多元换位思考。第二集《人间世·理解》，120急救车病人家属舍近求远、要求前往车程达40分钟的医院；终于送抵后，急救人员赶往第二个呼叫120的病家，迎面而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指责……“每个人的利益都值得维护，但在众多利益面前，又该先维护谁的？”这样的大问号被摆在荧幕前，耐人寻味。主创团队一致认为，“生命有太多的灰度，在灰度中前行，应是我们所追求的方向。”

一部口碑极好的医疗纪录片，或许也无法完全扭转医患关系、公民认知，但起码可以对观众的人生观、生死观有所触动。与医学打交道，能看清生活的真相，更可促进人们沉下心来、思考生而为人应如何过每一天。

本文图片由《人间世》主创团队提供  图片编辑：曹立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