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第 37 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 2015 年 12 月,中国网民规模达 6.88 亿,互联网普及率为 50.3%,其中,网民以 10-39岁群体为主,占整体的 75.1%。在社会转型的大背景下产生的网络语言,反映出时代的社会变革、社会心态。本文将对2015年中国互联网上的网络流行语、网络詈言、网络段子、语言符号等进行采样调查,并就此分析语言背后的社会文化动因。
娱乐、综艺、动漫内容构成网语主体来源
2015年,新的网络语言层出不穷,人民网舆情监测室统计2015年热度较高的50个网络流行语显示:“颜值、剁手党、不要不要的、什么鬼、脑洞大开、约吗、日狗了、CP、狗带、单身狗”等十个流行语为2015年舆情热度最高的网络流行语;“不要不要的、什么鬼、脑洞大开、日狗了、CP、狗带、我们、DUANG、没但玩、然并卵”等十个流行语,为2015年舆情热度最高的新生网络流行语。
统计发现,一些词语并不是2015年的新词,而是在2014年或更早之前就已经出现,并流行至今。如“颜值、单身狗、小鲜肉、我想静静”等,约占总数的20%。这反映出网络流行语的生命力,少数网络流行语维持了讨论热度,被网民长时间使用。
从2015年网络流行语的词源来看,伴随热点社会公共事件而产生的占总数的13%,数量较低。而演艺明星及娱乐综艺节目成为第一大来源,约占总数的47%。此外,基于日本动漫生成的网络流行语比例也较高,约占总数的15%。网络流行语显现出去政治化、偏娱乐化的特征。
网络语言凸显符号化趋势 表情信息迅速增长
作为一种表达方式,网络语言的形态日趋多元化,显现出程序制造的色彩。目前,通过第三方应用进行语言图形化的软件/插件多有出现,以“弹幕语言”、“表情语言”为特征的网语变体使网上表达更为丰富。
视频网站中的“弹幕”功能,提供了全新的网络语言传播形式,网络语言不再是单个网民的表达,而是网民群体在视频时间轴方向上的群体互动。根据官方统计,“弹幕”视频分享网站“哔哩哔哩网”(Bilibili,以下简称 B 站)至2015年年底共产生超过5.5亿条“弹幕”,并以每天300万条的速度增长;其中有单个视频“弹幕”数量达到89万条。
与此同时,表情符号作为网络语言的一种,日益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目前,国内主流社交平台、网络即时通讯软件中的表情符号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系统自带、用户自定义以及运营商开发的表情包。腾讯公司发布的“2015年QQ网民表情使用数据”显示,8.6亿QQ用户中,“呲牙”表情成为国民最爱,使用频次达到521亿次,“微笑”、“偷笑”、“发呆”和“撇嘴”分列2-5位。业内人士总结各国在表情符号设计方面的区别:“日韩的表情符号比较精致,更多是静态表情。欧美的表情符号比较正统,不可爱,但是很实用。而中国的表情形象萌、贱、草根、接地气。”
有研究文章指出:微信、QQ、人人网等社交媒体的表情是处于“无限衍义”的状态。文章分析,一方面是媒介不断开发新奇、有趣、形象的表情符号,如微信自主设计的“樱桃小丸子”系列、“阿狸”系列,受到用户的好评。另一方面是用户自己创造的符号,其中不乏 GIF 动图搭配文字的富有想象力、形象化的表情,搞怪和具有亲和力的时尚元素更容易取得好的传播效果。其中,网民对明星图片进行简单的再创造,已经成为自定义表情符号的重要途径。篮球明星姚明、台湾明星陈妍希、在电视剧《还珠格格》中扮演尔康的周杰都是表情符号界的宠儿。
在日益发达的表情产业带动下,国内的大型互联网公司都拥有自己专业的表情设计团队,特别是聊天、社交等软件、应用。比如在新浪微博的团队里,就有一个隶属于用户体验设计中心(UDC)的设计团队专门负责微博表情符号的开发。在与起亚汽车的合作里,新浪微博曾为其定制的“起亚律动微博表情”—一个卡通人物像“航母style”一样指向前方的动画,共有超过193万网友使用。网络表情符号的发展,放在历史宏观的视角下,只是网络发展的其中一个分支、一种缩影。网络表情符号的发展包含了技术进步、文化创作乃至产业兴起,整体上更是体现了媒介融合对网民、社会的深刻影响。
网络语言往往经过意义重赋
网络流行语如果仅仅停留在互联网,也不过是一种网络亚文化。网络流行语要深入日常生活、并得到社会的认可登入“大雅之堂”,离不开传统媒体传播的赋权和官方话语体系的接受。如“任性”一词,本是网民调侃一些人没有道理的行为。2015在全国政协十二届三次会议举行的发布会上,政协发言人吕新华答记者问时,使用了“大家都很任性”这一短语。3月5日,李克强总理在作政府工作报告时强调,“大道至简,有权不可任性”,“任性”一词获得新的内涵,并迅速获得网民认知。
此外,网络语言通常跟随社会热点事件集中出现,与网民的生活常识观感产生契合。例如针对“扶老人被讹诈”一事,网络语言在“老人变坏”与“老人被污名化”的标签性讨论之外,不断衍生出戏谑调侃的桥段。而在2015年全国11次大范围雾霾过程中,网上各种调侃性的内容不断增多,“厚德载雾,自强不吸”等原有网络段子再度兴盛,“在北京,你才会知道什么叫会呼吸的痛”等新网络段子层出不穷。网民对社会道德水平的焦虑,对环境问题的担忧,形成自发的传播赋权。与此同时,流行语的再创造也使舆情热点事件能够进一步传播,例如在2015年“青岛大虾”事件曝光后,由此事件形成的网络段子成为“简明扼要”的表态工具,“青岛大虾”事件溢出为网民某一种观感的爆发,网民称“判断中国骨灰级真土豪的几大标志——敢扶大爷大妈,敢拍马云涂鸦,敢点青岛大虾”,将网络舆情事件串联重组,使舆情个案更具有社会面意义。
数据显示,截至2015年12月,我国网民以10-39岁群体为主,占整体的75.1%:其中20-29岁年龄段的网民占比最高,达29.9%,10-19岁、30-39岁群体占比分别为21.4%、23.8% 。新浪微博主体用户为17-23岁(40%)24-33岁(39%),微信用户15-29岁人群占比达到60%,根据数据交集判断,网络应用中90后已经成为主流力量。
网民主体迭代与网络语言传播的相互作用,使网络语言的意义被重新赋予,形成新的表达指向。以“呵呵”为例,这一常用的拟声词在网络语境中已经被主流网民反感,并被赋予了“太随意、不尊重人、没话找话”的意味,“我就呵呵了”“呵呵哒”等变形也有了“无奈”、“拒绝讨论”、“不认同”的意义。根据社会心理学中的符号互动理论,符号的意义是在社会互动中形成的,网络语言的使用也必然夹杂使用者的态度、信念和情感。除却已经被负面化的“呵呵”,“情怀”一词的网络走红伴随着罗永浩“锤子手机”的市场不利,也被逐步赋予了消极、讽刺的意义。在同性恋文化圈特指异性恋男性的“直男”一词,也逐步衍生出男性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物化女性和歧视女性的意味。此外被逐步负面化的词汇还有“好人”、“暖男”、“理中客”等。这种新的“态度”、“意义”在传播中不断加强,从而覆盖了词汇原有的表意。
低俗网语退出媒体应用 网民表达女性使用更多
网络语言作为网民交流不可缺少的“通行证”,经常会自我更新以贴近生活现实,反映时事热度,但网络语言低俗化的现象也越发突出,生成大量网络詈言。首先,一些生活中的脏话经由网络变形而受到广泛传播,例如“草泥马”、“尼玛”等词语的同音利用。其次,也有一些词语因输入法运用而呈现出象形创造,例如“艹”、“我屮艸芔茻”、“我凸(艹皿艹 )”。此外,英文发音的中文化、方言发音的文字化也使网络低俗语言不断翻新,例如“碧池(bitch)”、“逼格(bigger)”、“装逼(zhuangbility)”、“滚粗”等。值得注意的是,网民自我矮化、讽刺挖苦的创造性词语近年也有增多,例如“屌丝”、“土肥圆”、“穷矮搓”、“绿茶婊”等。曾有学者就“情感结构”概念分析“屌丝”一词,认为这个看起来幽默诙谐的网络用语,表明年轻人对于缺乏向上流动机会的幻灭感,然而梳理更多网络语言的低俗构成,仍不得不让人唏嘘部分网络语言的粗鄙、低俗一面。
调查显示,网络语言低俗化向部分纸质媒体转移已有显现,一些市场类刊物、文化类报纸甚至党报党刊管理下的都市晨报、都市晚报为吸引眼球,故意制造应用网络低俗语言的标题。2015年8月14日,由中宣部、中央文明办、中国记协联合举办的“抵制网络低俗语言、倡导文明用语”专题座谈会在京召开。会上,中国记协、首都互联网协会发布《抵制网络低俗语言、倡导文明用语倡议书》,号召新闻媒体和网站负起主体责任,抵制网络低俗语言,倡导文明用语。倡议书发布后,政府、媒体、学界、学校形成各项落地措施,在洁净语言应用获得明显成效,低俗网语已基本退出媒体应用。
另一方面,网络低俗用语在网民表达中仍是一种需要关注的常态,在百度搜索引擎中检索“屌丝”一词,可以找到相关结果约有1亿个,百度“屌丝贴吧”月活跃用户44万人,累计发帖606万篇。“屌丝”已然成为一个网络流行符号。在今天的网络社会和现实社会中,男女老少、民工白领等都在使用这个词。值得注意的是,网络低俗语言的形式日趋多样化,一方面出现书写形式多样,脏话意义虚无(词汇化,如坑爹;标记化,如你妹;构式化,如我勒个去);另一方面,网络低俗语言通用化,反用化,“口头禅”化。研究发现,网络低俗语言的使用者群体也不同于传统研究判断,比如男女在语言应用上的差异,有学者提出,由于男性的攻击性和粗鲁程度较之女性更为强烈,所以其使用低俗语言的频率相对也较高。然而根据人民网舆情监测室应用“微指数”进行的数据抽样显示。在新浪微博上,19-24岁的年轻女性成为使用网络低俗语言的主流。另一方面,由于微博的用户群中,76%拥有高等学历,结合网络低俗语言使用者19-24岁人群的特性,可以推断网络低俗语言使用者的主体人群为在校大专/本科学生群体。
情绪化表达折射社会镜像 网民趋向自我弱势化
从2015年新流行语来看,绝大多数网民在使用网络流行语时,都是对一些事情吐槽调侃的情绪反应。如“日了狗了、整个人都不好了、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表示不开心的内心吐槽;早年的“蒜你狠”、“豆你玩”、“姜你军”、“苹什么”,是对农产品价格轮番上涨的情绪发泄;“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表达追求自由生活的态度;“我单方面宣布”则表达勇敢追求爱,哪怕对方真的不知情等,均是网民对美好生活的价值追求。此类新潮的表达方式,除了展现个性、追求认同、跟风从众之外,更重要的是实现了个体心理减压,网民在表达对事件态度及感同身受时,网络语言形成了新的出口,这为舆论监督、社情民意表达提供了新的方式,成为社会舆情的镜像存在,并发挥了社会安全阀的功能。
2015年,以“反鸡汤文章”为特点的网络语言再造获得网民关注。例如自我定位为“超搞笑的原创糗事笑话分享社区”的糗事百科,在2015年12月进行了一次《一人一句负能量》的街边采访。其中“虽然你长得丑,但是你想的美啊”是对品貌的调侃;“如果给你一个亿,让你吃屎你吃吗?我能把他吃破产。”是对拜金的自嘲;“比你优秀的人还在努力,那你努力还有屁用。”是对奋斗的解构,“真正努力过的人才知道,其实家庭背景,才是不可逾越的。”是对拼爹的无奈。此类网络语言表现出网民对传统的文化、道德宣教的不认同,形象地折射出大众对现实生活的戏谑。
这种看似“负能量”的网络语言,是网民对社会现象、价值思潮的种种不满、抑郁和愤懑的体现,反映出人们对社会公平正义的渴望,同时也表现出个体网民面对现实境遇的无奈。以消极的形式表达出现实消遣,自我弱势化的趋向是一种精神和心理上的困顿,线下社会现象的不健康导致网民个体在互联网上应用调侃和吐槽凝聚群体认同,此类网络语言在社交平台的刷屏,在一定程度上是传播者心声和价值取向的体现。 有调查显示,作为网络主体人群的90后,57.5%感受到生活压力,而80后、70后群体中的比例则是53.3%和39%。90后人群的生活压力感与被剥夺感相对突出。
粗鄙、暴戾心态相对凸显
互联网带来了话语权平等、去中心化、权威解构,同时也使得社会负面情绪、文化粗鄙现象经由网络放大。
值得注意的是,网络低俗语言反映了语言应用的现实约束和网络空间的相对自由。学者朱大可指出“一旦面对不同意见,就会本能地仿效官员、老师、家长和警察,采用激烈方式进行回击,用各种高强度的秽语,殷勤问候对方及其母亲及其祖宗,由此制造激烈的口水暴力。” 在互联网的语言使用中,低俗语言暴力的社会危害性最为突出。无论打开贴吧,还是微博,在时事热点的网民评论中,随处可见侮辱性词语,这些评论并不提出与事实辩驳的论点,也不以逻辑为根本。可以看做是在互联网的虚拟空间中,部分网民将自己的现实压力、生活不满转变为恶意中伤的暴虐释放。
当然,这样的低俗、谩骂性表达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网友对某一种社会现象的不满,但这样的“暴力”表达并不能与具有建设性的批评语言和意见等量齐观。正如《解放日报》所说:“批评的价值在于其合理性与建设性,一味诋毁、肆意谩骂除了助长戾气、制造对立,于问题的解决没有半点益处”。网络语言的出现是社会的进步与活力的体现,但过滥应用和低俗趋势也会造成意义、价值和规范的流动化和无序化。
报告执笔:人民网舆情监测室 陈晓冉 廖灿亮 周亚琼 张力 杨卫娜
(题图来源:徐佳敏制 编辑邮箱shguancha@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