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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景区6月实施“先救人后收费”:救援队员“每次活着回来都觉得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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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张凌云 2018-03-01 06:07
摘要:山是有灵性的,“我们得敬畏、保护她”。

2月8日,蒋文钢又一次急匆匆跑上山。


两小时前,一名游客不小心滑倒在从光明顶走向飞来石的游步道上,被山上的医生初步判断为骨裂。作为黄山风景区紧急救援大队的队长,蒋文钢带着队员去接应即将从山上赶下的救援队伍。


今年1月,黄山遭遇了自1955年黄山气象站建站以来观测到的最严重冻雨。1月25日,黄山风景区管委会决定临时封闭景区90小时。


这是黄山历史上的第一次封山。


山高谷深,地势险峻,黄山游人如织的背后,救援人员面临的是随时可能到来的巨大压力。2010年7月,黄山山岳救援队依托黄山消防挂牌成立。一年后,黄山风景区又成立紧急救援大队,建立起紧急救援管理体系和医疗急救网络。


2月初,宣布将于2018年正式启动有偿救援制度的黄山风景区再一次成为舆论焦点。黄山有偿救援的具体办法,将在6月底正式颁布。


而无论救援收费与否,对于这些24小时待命的一线救援人员来说,身上的担子从未减轻一分。


每一次冲在救援生死线上,对他们而言,是对生命的警醒,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接力  

2月8日,受伤的游客正被救下山。
   

这是蒋文钢再平常不过的一次接力。


拾级而上,依旧可见1月冻雨和暴雪的痕迹。虽已放晴多日,背阴处的积雪要等到开春才会完全消融,若不格外小心,每走一步都有滑倒摔伤的危险。


脚下套着冰爪,上山的路会好走一些。蒋文钢攥着手机,不时看向屏幕,一边还要不断避让往来的游客和挑工。他需要随时跟踪前方的最新进展。
   

此刻,黄山上的气温只有零下5摄氏度。最先赶到游客身边的天海综治组救援队员,跑得满身是汗。


从天海综治组办公室所在的天海海心亭到游客所在的西海门,山路近2.5公里,体力好的人需要步行50分钟,可救援队员仅用了不到20分钟。


由于游客无法走动,天海综治组副组长杨绯又联系轿包队,派了6名轿包工将游客抬下山。蒋文钢在路上接到他们,顺利成为接力的下一棒。一到索道出口,救援队员立马跟随救护车陪同游客去黄山市人民医院。


崴脚送医,在山下可能仅仅是再简单不过的医疗急救,而在地形复杂的山岳景区,就成为多部门联动的紧急救援。


翻遍紧急救援大队的一整年工作日志,写着“今日无事”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蒋文钢说,在旅游旺季,救援救助任务一天可以达到3、4起。


紧急救援大队是黄山风景区的专业救援力量,目前包括全山7个片区的综治队员在内一共有44人。更多的兼职救援力量则散布在景区的各路段一线,公安、防火、环卫、医疗等多方力量在黄山铺开了救援网络。从2005年起,这些一线员工每年都会定期进行医疗救护培训,培训合格后,掌握最基本的心肺复苏、创伤救助技能。


在黄山各片区的微信群里,一旦有人发现身边的异样状况,都会图文结合发送到微信群中,在线进行前期预判。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即使是日常巡山的防火队员,也随时上阵。蒋文钢他们测算过,天气好时,在景区已开发区域内,哪怕是最偏远的地方,最多22分钟一线员工就能赶到。


黄山风景区温泉派出所的民警金昌虎在山上待了7年。经历过多次夜间出警的他,记忆中,每一次救援都是众人联合在和时间赛跑。


为了将有流产迹象的高龄产妇送下山急救,公安、综治队员和宾馆保安临时组成的救援队一齐抬起担架。由于没法绑着孕妇的肚子,防止意外滑落,金昌虎和同事们必须用尽全力,将担架和地面保持平行。深夜重新启动索道,还要将收回在车库内的车厢重新挂上索道,上、下控制室得有至少8人到岗。与此同时,山下的救护车也赶到索道出口处等候。


只要在山上,金昌虎和同事们总是睡不深。每次夜里报警铃声响起,他就得披起警服跑去现场。夜间救援遇上大雾是常态,能见度往往只有1、2米。山间行驶,有时甚至只能一人沿着白线走,一人在后方开车。金昌虎说,即使打开强光手电,也觉得前行每一步都艰难。


一个月只有4天假的金昌虎,只在结婚那年的春节回了趟家。对于大部分黄山救援队员来说,今年又是一个在山上度过的春节。  

 


生死线  

 

见的危险多了,蒋文钢得了“职业病”,有时闭上眼就会忍不住设想种种“一不小心”。直到今天,他每次坐玉屏索道上山,看到2011年大队成立之初、实施野外救援的那片悬崖,依然会手心脚底冒汗。
   

为营救“任性”驴友,救援队员的野外紧急任务,几乎每一脚都踏在生死线上。  

 

7年前,被困于玉屏索道下方的逃票驴友,在爬至接近山顶时,上寸步难行,下无处可走,身旁就是几百米深的悬崖。救援队员尝试多种方法后最终决定启动索道救援。在最接近被困驴友的13号索道支架,消防救援队员做好绳索保护后慢慢下至索道支架塔基,再一点点小心地向被困驴友移动,为其穿戴好全身的吊带并做好个人绳索保护后,将其安全引导至车厢内。


随着近几年户外运动的兴起,黄山的未开发区域成为驴友登山探险的热门目的地。在救援大队经历的各类救援中,难度最大的就是对“擅自进入景区未开发开放区域的旅游者”的救援。


若一不小心摔下深渊,面临的就是粉身碎骨。


蒋文钢反复念着:“冲在一线的救援队员最不容易。”各个片区办公室必须时刻保证有人在岗。冬天实施野外救援,雪深没过膝盖,站在风口处,瞬间人就被风吹得近乎冻僵。工作多年的一线救援队员,大多都有频繁发作的关节疼痛。


天海综治组救援中队的队长邵顺鸟难忘2016年的除夕。当其他人都在与家人共庆团圆时,为了营救一名因寻找无人机而迷失在未开发区域的游客,他和同事们经历了一场长达12小时的生死救援。


寒风凛冽,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冬夜里,如果不被及时找到,游客很可能会被冻死。景区当即成立临时救援中心,由公安、综治、放绳工组成的11人救援队连夜深入峡谷密林,民警、综治队员、山岳救援队等60多人在山下随时准备支援。


邵顺鸟他们带着救援的头灯和绳索,从宾馆借来羽绒服,随身背了十几瓶矿泉水和一堆干粮来补充体力。


林子里漆黑路滑,脚踩防滑鞋,也只能摸索着向峡谷深处前行;看不见路,一步步踩着没膝的积雪,凭借经验避开危险处;遇到断崖则依靠绳索下降,需要上坡就将绳子绑在树干上依次往上爬。里面的衣服早被汗浸湿,树上不断落下的积雪又打湿外套。


碰上手机没有信号的时候,只能靠光线和呼喊与救援对象联络。翻过两道山,凌晨1时30分他们终于确定了游客的具体位置。跨过结冰的水沟,他们中的4个人不慎摔倒,找到游客时,湿透的裤子结了层薄冰。


经过4个小时的艰难前行,邵顺鸟记得清楚,凌晨2时20分赶到受困游客身边,游客已被冻得神智不清。将宾馆带来的羽绒服给他裹上后,补充了糕点待能量恢复,他们搀扶游客连夜返回。如再停留,等汗一收,热量会迅速散发,人根本吃不消。


大年初一迎来日出的同时,疲惫不堪的救援队员终于将游客安全送回宾馆。


天亮了,邵顺鸟才发现昨夜走过的路,边上就是悬崖。他忍不住感慨:“每一次活着回来,都觉得侥幸。”  

 


救与防

图为紧急救援大队收到的部分锦旗。

蒋文钢和同事们的办公室,锦旗多到挂不下。有的游客时隔几年还会在过年时打来电话问好,有的游客在被救一年后特意重返黄山带来锦旗。


总有这些让救援队员感到暖心的时刻,也常有被一些不讲理的人噎到无话可说的时候。

 

“你们为什么要拦?我们就是来寻刺激的!”有人理直气壮地对赶来山下拦截的民警和救援队员放言:“要是出了事,救援本就是你们应尽的职责!”


更多时候,让队员们颇感无奈的是众多“半吊子”驴友的不专业。“很多驴友连专业登山鞋和登山包都没配齐就贸然进山。”在定期巡山中,救援队员经常捡拾到驴友因为体力不支而丢弃的物品。从卡斯炉、水壶到防潮垫、帐篷,甚至是价值一万多元的相机,一切能减轻重量的物品都被扔下。


2010年12月,某知名高校的18名驴友进入黄山未开发区域迷路被困,黄山警方连夜派出230人救援团队上山搜救,民警张宁海坠崖牺牲。舆论哗然。


驴友违规遇险,如何追责?救援中产生的高额费用究竟谁来埋单?这些问题多年来一次次成为公众热议焦点。


2014年10月,甘孜州稻城亚丁景区率先宣布施行“先打款,后救援”的有偿救援制度,成为国内景区首吃螃蟹者。


在黄山,近5年来,每年的救援救助量都在400起左右。其中突发疾病、意外受伤等突发性救助约占75%。而每年在救援上的直接费用支出,高达数十万元到数百万元不等。


今年1月1日开始实施的《黄山风景名胜区管理条例办法》第24条,严格限定了有偿救援实施对象:擅自进入景区未开发开放区域的旅游者,陷入困顿或急救状态后求救的,管委会应当及时组织救援。产生的救援费用,由旅游活动组织者及被救助人相应承担。


《旅游法》第28条规定:旅游者在人身、财产安全遇有危险时,有权请求旅游经营者、当地政府和相关机构进行及时救助。旅游者接受相关组织或者机构的救助后,应当支付应由个人承担的费用。

 

黄山风景区党工委宣传部副部长葛旭芳直言,实施有偿救援,主要目的是预防,也是对违规者的警戒。


通过有偿救援制度将尽可能多的“任性”驴友拦截,也能将有限的救援力量和资金用在刀刃上。葛旭芳强调,黄山坚持以人为本、生命至上的原则,有偿救援会以“先救人后收费”的方式实施,将有偿救援和公共救援相结合,建立事后追偿机制,让违规者承担相应成本。


驴友闯山的行为能否得到完全禁止?蒋文钢摇了摇头。他们能做的,是将风险降到最低。紧急救援大队成立后,每年定期踏勘未开发开放区域的驴友热门线路,并在关键节点设置地理信息标识标牌,此外还与园林部门和周边村镇联防联控。


谭家桥镇长罗村邵家防火检查站和资源保护管理站的站长赵志辉如今在防火职责外,还兼顾着拦截违规驴友的工作。说是站长,实际上守在长罗村这一片的只有赵志辉一人。
   

从村里到通天坦这条山沟是驴友进入黄山未开发区域的热门路线,赵志辉的管理站为必经之地。驴友进山,普遍携带火种并野外生火,万一起火,将对黄山造成不可预估的伤害。
   

屋外传来汽车开过的声音。赵志辉脸色一变,快步冲向门口,向屋外探了探头。每当有车经过,他就忍不住冲出去查看是否驴友进山车辆,即使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有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录像。去年,他在巡山过程中还拦截了3批违规上山采集草药、砍伐珍稀树木的不法分子。
   

赵志辉言语朴素:“比起救,防更重要。”      

 


敬山

赵志辉在管理站前。

“老黄山”赵志辉是蒋文钢与同事们的向导。去年,在紧急救援大队的牵头下,黄山风景区建立40人的紧急救援向导库。蒋文钢说,这些向导是野外救援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现今成为黄山保卫者,赵志辉笑称自己是被“招安”了。十几年前,他是第一批带团进山的向导,一年至少能挣4、5万元。18岁起就进山采草药的他,早将地形摸透,走过的大小不同线路少说也有上千条。因为太过熟悉,无论白天黑夜,他都绝不会迷失方向。


为了提高专业度,赵志辉这几年自己掏钱买了许多救援设备,登山绳索、上升器、保护器等摆满了屋内整整两个架子。一旦紧急情况发生,“拎起就跑”。


而这只是当下黄山专业救援建设的缩影。全山布点设置了9个紧急救援器材库;紧急救援大队设立专项基金,每年投入30万元进行培训等专业工作;黄山管委会投入360万元用于黄山山岳救援队的培训、训练、演习基地建设,第二期的基地正在筹建中。


在人力物资之外,黄山景区正在尝试利用科技手段进一步提高救援效率。紧急救援大队副队长荚银生几天前忙完手头的课题,刚从合肥回来。去年6月,黄山风景区管委会和合肥工业大学及专业救援队伍启动合作,利用北斗卫星导航系统为未来的山岳救援研发搜救系统。


“不像平原地区,黄山上定位50米的偏差,人就有可能在山的另一边。”荚银生经历过最离谱的一次搜救,受困驴友发来的GPS定位与实际位置相隔几百米,最后还是靠着救援队员的经验和反复呼喊才确定具体位置。


如何准确定位并在野外救援中设计出最高效合理、最安全的救援路径,这是未来一年半内黄山风景区的一项重要课题。


在紧急救援大队和赵志辉的办公室里,都挂着一张未开发区域管理线路图,上面标注的驴友进山热门线路和所有采集的数据点,都是他们几年间一步步“摸”出来的。为了尽可能熟悉更多未曾走过的路,荚银生还泡在多个热门论坛上搜集驴友新开辟的线路。


每年到了冬春季,便是救援队员踏勘拉练之际。为了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旅游旺季,同时也需避开汛期,救援队员充分利用这几个月,将最新的驴友线路都走一遍。雨雪天气多,如果天晴两三日,他们便会跟随向导在第4天出发。


踏足不熟悉线路,难免会遇到险境。走至七八十度的山坡,人根本站不住,脚底的沙子呼啦啦地往下掉;遇到50多米高的悬崖,又没有迂回路线,只能单脚踩在巴掌大的草皮上,硬着头皮放绳索下降。
   

即使再艰难,只要走过,心里便有了底。


除了带着救援队员踏勘,赵志辉巡山习惯一个人。每次巡山,他都当天来回,带上背包、口粮和一把砍刀。“这么多年在山上我从来没有砍过树枝,带刀只为了壮胆。”说来倒是奇怪,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在黄山遇见过一条蛇。


过完年,赵志辉59岁了。儿女们都劝他歇歇,就算再熟悉,巡山也不能保证次次万无一失。


赵志辉自己也慢慢发觉体力大不如前,即便这样,他还是能甩其他人一大截。从长罗村到通天坦的巡山路线,别人单趟需要花费7小时,赵志辉5小时就能跑个来回。


“趁现在还跑得动,我想多跑几趟,多带带年轻人。”他心甘情愿为黄山奉献到跑不动的那天。


从18岁“摸山”到现在,赵志辉每次巡山都会将第一口干粮撒在山上,以敬山神。这是他坚持几十年的仪式。


赵志辉说,山是有灵性的,“我们得敬畏、保护她”。

栏目主编:林环 文字编辑:林环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朱瓅 编辑邮箱:eyes_lin@126.com
内文图均由张凌云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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