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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无数锦鲤却败给一条草鱼,语文高考“考倒作者”算不算很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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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封寿炎 2017-06-15 15:09
摘要:作者写文章、老师教语文、学生考语文,这本身就是三个互相区别,分属不同层面的事情。它们互相之间目的不同、功能各异,不能混为一谈,以此非彼。

今年的高考早已战火消散,然而话题仍然余波未平。除了作文题目之外,最受热议者还有浙江省语文卷一道题为《一种美味》的阅读理解题。文章最后一句描写一条从锅里跳出来的草鱼,“现在,它早已死了,只是眼里还闪着一丝诡异的光”。文后的最后一题,问的恰巧就是“小说设置了一个意外的结尾,这样写有什么好处?”

 

被问懵的考生欲哭无泪,纷纷诉苦“转了无数锦鲤,结果却败给一条草鱼”(考前很多考生在社交网络不断“转发锦鲤”,祈求锦鲤为自己带来好运)。他们把文章作者巩高峰人肉出来,追问他草鱼眼里“诡异的光”是什么鬼。巩高峰回答,自己就是这么一写,并不知道这“诡异的光”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样结尾有什么好处。他还说:“标准答案没出来,我怎么知道我想表达什么,我怎么知道结尾有什么意义”。

 

这种“作者被自己文章考倒”的事情,笔者也曾经多次遇到过。2011年,浙江、福建、湖南等省份使用的高考模拟试语文卷阅读理解题,选用了笔者发表在《解放日报》上的评论《“三俗”的娱乐和“沙化”的心灵》。文后第一道题目就让笔者无从下手。题目设问是“下列不属于中国‘泛娱乐化’的成因的一项是()”,但题后的四个选项中,似乎都是文中提到的“泛娱乐化”成因。2015年第二次全国高三大联考语文卷,阅读理解题选用了笔者发表在《解放日报》的另一篇评论《无聊话题为何总能席卷网络》。试卷中设计了三道标准化选择题,各有四个备选选项。作为原文作者,笔者解答起来都颇有压力。因为一些选项与原文表述只有很细微的区别,要很细心才能找出正确选项。而且,是否每个正确选项就一定是标准答案?有些选题实在值得商榷。今年,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2017届九年级语文第二次模拟试题,在阅读理解题中选用了笔者发表在《光明日报》的评论《数字时代,传统文化如何保护传承》,文后题目要求简析“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看戏是因为传统戏剧缺乏吸引力”为何不符合文章原意。但事实上,原文虽然没有直接作出这一判断,但从论述来看,这一结论应该是符合原意的。因为原文中提到,在当下时代,电影、电视、流行音乐、网络视频、网络社交等等大众流行文化,确实比传统戏剧更能吸引年轻人。

 

不少人拿“阅读理解考倒原文作者”来力证语文试题很荒唐,这一点恐怕有失公允。作者写文章、老师教语文、学生考语文,这本身就是三个互相区别,分属不同层面的事情。它们互相之间目的不同、功能各异,不能混为一谈,以此非彼。写作者“我手写我心”,只要把心中的情感、思想,用符合规范的语言表达出来即可,不必深究文章本身的套路、语法或者“弦外之音”。但语文教学作为一种思维、知识和技能训练,它必须要有一些套路,一些“法门”,以帮助师生之间实现知识的传授,提高学生的思维和技术能力。考试既有检验的功能,也有选拔的功能。它既要检查学生的学习效果,也要通过考试完成对于学生的评级和筛选。

 

回到上文所举的例子。当笔者查看参考答案的时候,马上就能理解写作和考试之间的区别了。考试作为鉴定学习成果的手段,目的是检验学生对知识点的掌握程度,因此答案需要严谨、准确,细致的出入都不被允许。并且要紧扣原文的文本表述,不能自我发挥,依常识和逻辑去想当然。一些含义大体“差不多” ,但多多少少都有出入的选项,就不能作为正确答案。对于语文的日常使用而言,这种做法可能过于机械、刻板、僵化,但作为一种考试手段,这些原则具有很大的合理性。哪怕是此次引发全民吐槽的“诡异的光”一例,当浙江省考试院发布标准答案之后,原文作者巩高峰也从满嘴调侃变成了心服口服,他说:“出题老师对文章理解还是比较到位,出题也准。”

 

语文教学和考试受到广泛批评的一个地方,就是把一篇完整的文章切割成一个个孤立的知识点,每个知识点设计出数个标准化的选项,供考生背诵和应试解答。但是,从考试的操作性来看,这种将完整系统的知识切割成碎片,然后进行标准化的教学考试,在操作上确实非常简便,也很高效。从结果导向来看,这样的考试确实也实现了对于考生的筛选和选拔。剔除极少数特殊个体的因素之后,从概率上来看,那些能够熟练理解和运用“套路”,在考试中拿得高分、脱颖而出的学生,确实是悟性更高、功底更扎实,也是综合素质较高者。对于为数众多的质疑者,应该反问的一句是:如果不采用这样的考试模式,那么有没有更好的替代机制,既能够准确地测量出学生的语文水平,又能够公平公正地实现筛选选拔学生?

 

除了标准化题型之外,语文教学和考试中那些非标准化的主观性、开放性题目,也往往被批评为主观拔高、任意抽离文本本身。比如,鲁迅在《秋夜》里写道,“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朱自清在《荷塘月色》里写道,“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围绕这两句话开展的命题,就常常被批评为附会、牵强、穿凿。还有人认为,语文等社科人文科目,它们的问题大多数都应该是开放性问题,其中蕴含着千万个复杂因素,很难整齐划一地给出答案。立场不同、角度不同,就能得出不同的答案。而且只要言之成理,逻辑自洽,就不能说那是错误答案。所以,语文教学和考试中提供标准答案,不符合语文这一学科的自身规律。

 

这种观点恐怕还是混淆了语文使用和语文教学考试两者之间的界线。作为自由创作的舞者,可以在舞台上随心所欲,自由奔放地舞蹈。但是作为一项赛事,舞蹈比赛就要制订各种各样的规则,参加舞蹈比赛的选手就必须遵守各项比赛规则,“戴着镣铐跳舞”。同理,如果没有标准化的题型和标准答案,又怎么能够实现对不同学生进行准确的评估评定?又怎么能对千差万别的学生进行筛选选拔?语文考试跟体育赛事一样,只有在同一赛道上,在相同比赛规则之下开展竞争,才能实现比赛结果的公平公正。

 

当然,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教师和学生都要认识到,语文教学考试和语文的实际使用之间是具有区别的。教学需要套路,考试需要标准,但语文的实际使用却自由得多,可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今天在教学考试中亦步亦趋,“戴着镣铐跳舞”,但不能因此而失去了自由舞蹈的想象力和能力。教学和考试的训练可以打下扎紧的基本功,将来在无拘无束的广阔舞台上,这些基本功都是自由起舞的基础。初入师门的小徒弟,只能一拳一脚跟着套路学,但在日益精进之后,就可以忘形得意,“无招胜有招”了。同样的道理,语文的教学和考试可以遵循套路循序渐进,但切不可用这种套路去扼杀学生对于语文的想象力,以及将来自由挥洒的能力。这一点,学的人要明白,教的人更有责任教明白。

 


题图来源:新华社 图片编辑:曹立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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