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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浩江:我的人生就是一部歌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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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成珞 2015-04-08 07:59
摘要:要有所改变,没有什么大道理可讲,就是要用最简单直接方式来做。由此,就有了这15年来我和我夫人负责的组织——亚裔表演中心。它主要做的就是中美文化之间的交流。我们帮助了100多位中国年轻艺术家在西方发展,帮他们找奖学金、介绍经纪人、举办演唱会等。


田浩江,北京人。他曾是一名锅炉厂的工人。虽出身自音乐世家,但儿时的他并不喜欢西方音乐。而今,他却已在异国的舞台上唱了20多年的歌剧。


他不仅曾与帕瓦罗蒂、多明戈等世界级大师同台,演绎了多部世界经典歌剧;积极参与中国原创歌剧的制作和演出、大力扶持青年歌曲家;还“跨界”与台湾的综艺教父王伟忠出演了话剧《往事只能回味》……今年9月,他将带着中国原创歌剧《骆驼祥子》走进“歌剧故乡”意大利。
 

日前,田浩江先生在纽约接受了《上海观察》的专访,聊人生、聊自己对中国原创歌剧的看法。

 

对话田浩江

 

音乐竟让父亲的面容变得如此好看

 

上海观察:不久前,您在美国历史博物馆举办了“从北京到大都会歌剧院:田浩江的歌唱之旅”演唱会。但在为此次演唱会而设的讲座中,您提及自己起初并不喜欢西洋音乐。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呢?
 

田浩江:小时候我的头部得了一种罕见的皮肤病,这种病是亚洲第3例。在当时看来,没有什么好的治疗办。医生就建议拔光头发再上药。但人的头发其实是很多的,而每天只能拔一点。于是我的父母每天下班后就会帮我拔头发。


他们都是学西方音乐的。我父亲是指挥,我母亲是作曲家,所以在帮我拔头发的时候,他们就会放一点外国唱片。对那时的我来说,一放外国唱片就意味着要拔头发,以至于到后来,我一听到西方音乐,就觉得头皮发麻、两眼冒金星,但又不敢说。这就是我此后很多年都不能听西方音乐的原因。


1969年,我父母离开北京去干校。在他们离开那天,我和我哥在帮着收拾行李的时候,找到一张外国唱片。这是我家当时唯一的一张唱片了,是贝多芬的《第六田园交响曲》。这是我父亲1964年指挥过的一首交响曲。父亲说,那就放一下吧,于是我们就用家里一架老旧的手摇式留声机放起唱片来。当音乐响起,父亲就给我们讲解起这首交响曲来。我当时完全听不懂,却被他在那样一个场景下的面容感动了。


我父亲平日里是个特别严肃的人,对我很严厉。在那一个时刻,竟然完全变了。他的脸从来没那么好看、温和过,眼睛亮亮的,声音也从来没有那么好听过。我当时就想,这个音乐为何如此有力量,一定是很了不起的!


回头再看,那天其实就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西方音乐启蒙课,而且,还真就上过这一课。因为就在那一天后,我父母亲离开了北京整整12年。

那么这一课其实对我来说,是我个人音乐感觉的转折点,尤其是我对西方音乐的感觉的转折点。

 


 

在法国歌剧《浮士德》中饰演魔鬼梅费斯特,于阿根廷科隆大剧院。这是田浩江最喜欢的角色之一,也是他1998年第一次回国演歌剧的角色。
 

挣扎中的歌唱家太多了,世界上有成千上万

上海观察:在您的歌剧生涯中,曾多次与大师级人物同台。但在不少人看来,歌剧对于东方人而言终究是外来的习得之物,难以深入。真的是这样吗?

田浩江:我很幸运,这些年来与不少著名的指挥家、歌唱家合作过。对我来说,这些影响是一生的,而且并不局限于演唱方面。无论我将来做任何事情,哪怕我做导演也好,策划新的歌剧也好,都将从中收益匪浅。

我个人的感受是,一位东方歌唱家要想进入西方歌剧界,首先要了解西方的文化。比如说,假设你要演绎一位18世纪的法国贵族,那么你首先就得沉浸到这种文化中去。

其次,你必须比西方的歌唱家多付出3到4倍的努力,才可能得到承认。如果你的水平只是和西方歌唱家差不多的话,他们是不会雇佣你的。毕竟,东方歌唱家在外形上没有先天优势,所以你必须在演唱、表演上比西方同行高出两筹、三筹,才有可能获得角色。

另外,在我看来,东方歌唱家如果只是赢得了几场国际比赛、出演过一些西方歌剧角色,并不能就此说明你的成功或者已具有世界水平。坦率地讲,衡量成功的标准,首先是能否以此为生、以此养家。处于挣扎中的歌唱家太多了,世界上有成千上万。对于东方歌唱家来说,在这一行的成功率大概千分之一都不到。


中国原创歌剧如何“活”下来

上海观察:不得不说,歌剧在中国依然是一个年轻的外来文化。比如,在中国已有的200多部原创歌剧中,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屈指可数。

田浩江:之所以给大家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有的甚至都没能“活”下来,一定是有原因的。首先,当然是与剧本的质量和作曲的水平有关。在我看来,好的剧本,剧情一定要感人,一定不能形式化,剧情中的人一定要活的人,有活生生的个性和情况,故事一定诚恳地反应出来人物和社会;在音乐方面,一定要生动,要生命的感觉在里面。

你现在问我,中国能不能出高水平、甚至世界水平的作品,我认为这个前途一定是有的,但现在还需要很多磨练,还需要更多歌剧的死亡,才会有经典的作品出来。除此之外,歌剧是一种能够比较全面地反映一个社会、国家、民族的精神和文化传统的表演形式,因此,要让中国的原创歌剧活下来、活得好,需要关注的问题不止于此。

比如,最近十几年,我发现我的西方同事对于东方的认识和我对于西方认识越来越不成比例。他们对中国基本上一无所知,有时候还有抵触情绪;有轻视,也有种族方面的隔膜。很典型的一个例子,2000年我在热那亚出演歌剧,在演出间隙与其他国家的演员聊天。有人对于我来自中国表示非常惊讶,说中国也有唱歌剧的?然后,我们开始聊中国,他们只知道中国饭和中国功夫。事实上,在大都会歌剧院时,我每天都会遇到类似的事情。

上海观察:为什么西方对于我们的了解那么局限?跟我们自己有没有关系?

田浩江:跟我们一定有关系的!尤其跟我们在这个方面做了多少事情很有关系。要有所改变,没有什么大道理可讲,就是要用最简单直接方式来做。由此,就有了这15年来我和我夫人负责的组织——亚裔表演中心。它主要做的就是中美文化之间的交流。我们帮助了100多位中国年轻艺术家在西方发展,帮他们找奖学金、介绍经纪人、举办演唱会等。

 

 

田浩江在《骆驼祥子》中。 

为什么要做ISING?

上海观察:出于同样的原因后来,您后来还做了ISING(中文全称是“国际青年声乐家汉语歌唱计划”)?

田浩江:ISING是个奖学金项目,在世界范围选拔40名青年歌唱家(20个西方的、20个中国的),进行为期1个月的训练。专家组由东西方专家组成,每天给外国人上2小时中文课、给中国人上2个小时英语课,下午是各种专业上的训练;还安排讲座,然后连续开几场音乐会。我们在国家大剧院演过3场,在天津演出过,在巴黎、在美国7个城市开过音乐会。首演是在林肯中心。

这个项目是目前东西方唯一一个类似的项目,在国际上很有知名度。比起商业运作的“大师班”来说,这个项目是全额奖学金,不收1分钱学费,还包吃住。5年来,这个项目在全世界范围有2000多人报名,有130多人参加。参加过这个项目的学员,至少有10位已经在世界知名歌剧院参与演出了。

上海观察:学员们怎么看这个项目?

田浩江:几乎所有来自西方的歌唱家都说在中国训练的经历“终身难忘”、“大开眼界”,感到就像有人给你打开了一扇窗,可以看到不同的世界。对于中国学员来说,影响也是很大的。有些学员觉得这1个月的训练比在音乐学院里面两年学到东西还多,于是就有学员希望再次参加这个项目。其实,我也从这些青年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所以,为什么要做ISING?坦率地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和妻子没有小孩吧,于是这些年轻人都变成我们的孩子们了。人对于孩子的感情,就是一种责任心吧。

一场“对撞”,撞出《往事只能回味》

上海观察:这两年,您与王伟忠先生合作的话剧《往事只能回味》在两岸都颇受好评。到去年,已经演了两轮。您当初怎么会想到要“跨界”,去演这么一部话剧?

田浩江:其实我并没有“跨”到另外一个界中,因为艺术是互通的。任何搞艺术的人到了一定时候,一定会遇到一种自然的诱惑,就是想拓宽自己的艺术道路,把更多艺术形式结合起来。舞台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致命诱惑。我第一个做的就是我的个人演出,经过10多年的策划,我做了一部《我歌我哥》,在西方也做了《From Mao to the Met》。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台湾演出歌剧《画魂》。在去台湾之前,我在北京看到一本杂志,登了王伟忠关于《宝岛一村》的访谈。文章配了张他的照片。我就觉得他的样子不凡,灰白的头发,眼睛小得不能再小,但是很有光彩,脸上表情很真诚。文章说他是眷村出身,母亲是北京人,和我岁数相仿。因为我自己也是部队大院里长大,对台湾眷村的生活就很好奇。经过朋友介绍,我在台北排练的间隙就去王伟忠的办公室拜访了。

第一眼看见王伟忠,很酷的样子。他披着毛衣走进来,看见我说,“恩,田先生啊,吃个午饭吧。”我当时觉得他有点了不起的样子,但是5分钟以后,我们突然就很聊得来,一下就觉得很亲近。我给他唱了首《往事只能回味》,是那时候我在北京被子蒙着头偷听台湾电台学来的。这首歌唱得他热泪盈眶,他说他那时候也偷听大陆的电台。我觉得大家共同的东西太多了,于是他讲眷村,我就讲部队大院的生活。

过了几个月,王伟忠团队的一个导演来找我说,“伟忠哥问你有没有兴趣做个剧?”我说好啊。于是,我就参与了剧本的制作。怎么参与?就是讲故事。

我每次去演出,总在台湾停一站。从机场出来,他们来接我,我就开始讲故事,讲得嘴巴都翻起来,牙齿都挂在外面,一讲讲了两天两夜。这样经过个3、4次,就形成了剧本。与此同时,他们也采访王伟忠,让他讲故事。王伟忠开始“这个不讲,那个不讲”,到后来也“缴械投降”,什么都讲了。

后来他们又问我,愿不愿演这个剧,我说当然愿意啊,想了一下又说,“如果是两个人的故事,王伟忠也必须演!”他们就去说服王伟忠,让他也出演。这一切,后来都成为了剧情。这个剧前前后后花了3年,终于公演了。这个剧在台北演了10多场,几乎场场爆满,后来又去了北京、上海演出。最近一次,是去年11月在国家大剧院演出。现在我们想把它带到美国来演。

我们觉得这个剧是用真实的情感沟通了两岸的人,不仅如此,这个剧还非常受年轻人的欢迎。很多人看了剧后,突然就觉得和家里人的关系不一样了,突然很想和家人聊聊天,这对我们来说已经够了。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沟通永远比误解更重要。如果大家能互相理解,这个世界就会平和许多。

【后记】

就在采访结束的时候,田浩江先生接到一个电话,是ISING项目的一个学生在纽约一个声乐竞赛中获得了第2名的成绩。

田先生笑得很开心。他说,他接下来很忙,除了ISING项目外,他还要准备与多明戈的第12次合作、筹备明年在北美的25场巡演。他想把巡演作为结婚25周年的礼物,送给全力支持自己事业的妻子玛莎。

 

 

田浩江与妻子廖英华(玛莎是她的英文名) 2013年摄于纽约

(题图为田浩江与iSING!《国际青年歌唱家艺术节》的中外歌唱家,摄于纽约林肯中心首次公演。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相关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本文编辑:柳森 编辑邮箱:shguancha@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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