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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搭起脚手架,今天的大修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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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南妮 2020-11-25 15:57
摘要:“他应该有极简朴、极实在而又动人的哲学。”——林师傅终究令知识分子边微、梦想在劳动者中找到男性偶像的未婚女性彻底失望了。

天气最热的时候,窗前开始有了乒乒乓乓的声音。住了20年的老小区要进行外墙粉刷、屋顶修补工程。“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干呢?”“他们是一年到头都要干这活的,无论热夏,还是寒冬,否则,会忙不过来。”居民们对话。

平地搭起脚手架的过程真是神奇。一根根又粗又长的毛竹被大卡车装运进小区。毛竹们浩浩荡荡,气势非凡。竹子编的篱笆做成了走道,供工人们来回干活。一层,二层,三层,四层,五层,一共五层竹编走廊。四根刷着红白两色的奇长竹子呈交叉状,撑起了一幢楼房的脚手架。搭好一层,用铁丝将根根竖直充当柱子的竹子,与做横向栏杆的竹子牢固地绑在一起。上下层之间的楼梯是斜面的竹篱笆,走在上面,稳稳当当。

上班,下班,回家,外出,匆忙恍惚之间,仿佛那一个个脚手架是在眼皮底下一夜速成。

早晨7点,脚手架上已经传来此起彼伏劳动的声音。夏天的气温,只有这时间是凉爽而舒适的。但就是到了下午2点这样最热的点,工人们看上去干得与早上一样愉快。他们统一戴着橙黄色安全帽,穿橙黄色的工作服,铲墙、刮灰、补漏、刷墙……一个人专心干活的情景与上下层之间边打趣边干活的情景,一半对一半。也有女的,多半是搬运东西、扛竹子。有夫妻工,也有单个女工。

《窗前搭起脚手架》是王安忆发表于1983年第1期《人民文学》的短篇小说。这篇小说的名字与内容,此刻呼之欲出。一个叫边微的年轻姑娘,因为疰夏,在杂志社请了病假在家。她住的花园坊进行两个月的大修,整个过程发生了些趣事。因为刷着油漆的枯燥,工人们之间不时打打闹闹,开开玩笑,把油漆抹在唠唠叨叨老太太的衣服上,还把老太太一条肥大的短裤的裤腿两侧各贴了两条白胶布,别了一张小纸条儿,挂在脚手架上。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菲律宾足球裤,一百零五公分,售价两毛,免券。”但对边微,他们很客气。其中有位林师傅,是领袖型人物,为人严正,声音浑厚,受他女徒弟毛弟的崇拜,也一步步吸引着边微。她喜欢高仓健演的杜丘,向往山一般严峻的男人。“你们要看什么书,告诉我,我给你们拿。”她忽然发现,林师傅和她站得很近,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鼻而来。这是混合着汗味、烟味、人体特殊味儿的一种气息,标准的男人味儿。边微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林师傅对看书的文雅姑娘表示着自己的好奇与好感,有进一步走近她的意思;而边微,在林师傅当着她发小们的面,重复“人是高等生物,人应该有更高的要求”的发言,让她脸红。关于人是哪一级的生物,他们在14岁时就已经谈透了。

“他应该有极简朴、极实在而又动人的哲学。”——林师傅终究令知识分子边微、梦想在劳动者中找到男性偶像的未婚女性彻底失望了。

小说写得真好,脚手架上的工作气氛,众邻里的关系,不同性格工人的塑造,几位大学生的区别……简短的篇幅,文字生动空灵、幽默诙谐,场景栩栩如生,飘逸又深刻。作家通过脚手架前不同阶层青年男女近距离接触的故事,敏锐地探讨他们有否可能因为彼此的新鲜感、初始的吸引,最终结合到一起。

现在的边微们,可能还会欣赏劳动者的矫健,但在同一阶层男性那里被浇灭的理想,绝对不会再放置于另一个不同阶层的男性身上。

20世纪80年代是边微林师傅交手的背景。如今,物业的程序按部就班。

看到那么多的毛竹,那是些为整修旧楼、改善环境做出多多贡献的竹子,就顿时对自己记忆里看到过的所有的竹林产生了深深的好感。山间的,泥地里的,一丛丛竹子,原来是城市生活离不开的东西。不仅仅是观赏植物。脚手架,拆了一栋楼,再搭建在新楼上——竹竿们拖地的声音,一根根扔下地的声音,脆崩、哗啦,响彻在小区里,没有人嫌它们突兀嘈杂,因为这是辛苦劳动的声音,也是创造奇迹的声音。

下午五六点光景,橙色工作服着装的男男女女,笑着从大门口走出来。他们的神情满足而快乐。是有一种“极简朴、极实在而又动人的哲学”。——如王安忆所说。逢到下雨天,心里替他们高兴,老天要他们歇一歇。微雨中的脚手架围起的楼屋,像一张半成品的画,难得的清净是火热乐章中的间奏。

各行各业都有能干的工匠。或者巧夺天工,或者妙手回春。一切看起来不能完成的任务,于他们却顺理成章,志在必得。装空调的师傅,腰间绑着绳子,你捏着汗,紧张地看着他爬出高高的窗口,但他却轻轻松松。如何把旧门拆下,新门换上?不过一个小时,一切妥妥,连灰尘也少见。半堵墙大的镜子扛进家来,看着瘦瘦的师傅肩扛手扶,惊得一幕头破血流的电影镜头瞬间脑补。师傅巧妙地移步、转身、换手,轻轻将镜子安置。外墙防雨,看着没辙,身子绑绳子吊下去,脚也没处站呀。一把有多个方向刷子的长柄扫帚刷着涂料,解决了问题。熟能即生巧,行家是里手。

早秋的阳光淡淡的,温煦又舒爽。天空变得澄澈又高远。这是上海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就像脚手架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搭成,它们也在一夜之间被拆除。清晨竹竿们纷纷倒地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人们觉得并不惊扰。它们像一首欢乐的歌、沸腾的曲,有的是喜庆与祝福。还有骄傲与舒坦。然后,犹如一个美丽的谜底被揭开,工人们涂画的作品突然展现在我们的眼前。往日灰扑扑的老楼房焕然一新。浅黄色与橙色两种色调于墙面、阳台、窗台之间间隔相谐。拍一张阳台上有花的照片,秋日清晨的明艳与清新,自家即是远方!

看小区公布的讯息,整修要有一年的时间。有好几十栋楼呢。有的完工,有的开始。搭搭拆拆,周而复始。拌着水泥黄沙,叼烟挥铲;将超长的竹竿往超长的卡车上扔,空中划出好看的线条……看上去是散散漫漫,实则内有规则。干活的他们团在一起,总是笑意盈面。就差唱歌。

“不分四季的,就是大冬天,他们也要露天劳动的。”“干不完的活儿啊!不愁工作,多好!”

脚手架在自家外墙搭起来,大概有2个月的时间。光线被挡住,阴凉而黯黑。并没烦乱与阴郁,反倒静谧而安宁,心情有些像看医生挂专家门诊,需要耐着性情,等待诊疗,知道之后有明媚。

“立秋,房修已告尾声,只剩下最后一道门窗油漆。”“然而,他们却很难再谈起来,感到很吃力,彼此都很沮丧,又不甘心,不愿意放弃努力。”——《窗前搭起脚手架》里,貌似平静的弄堂表面,内里却已经经过了屋里屋外青年男女的试探风云。那是王安忆时代故事。

如今,窗前搭起脚手架的人们,照例安安心心地上班外出,骑车买菜,遛狗招呼,喝茶看戏。细软搁在抽屉里,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像墙壁粉刷交给工人们,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日子似水,一切照旧,没有什么大事会发生,该发生的不会在修屋时发生。这是今天大修里的故事。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朱蕊 题图来源:图虫 图片编辑:苏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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