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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记忆】爬上上海的屋顶,这对作家父子见过怎么样的武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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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沈轶伦 2020-09-18 17:43
摘要:1870年,租界工部局为开辟训练射击的靶场,在虹口港一带购买土地,将靶场南面的小河浜填埋筑路,命名为靶子路。1943年改名武进路。1948年,赵长天一家搬到上海,从此在武进路上,一住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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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屋顶,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赵长天曾在回忆文章里写道:“爬上屋顶去……在屋顶上,周围都是瓦片,眼前都是屋顶,你仿佛脱离了人间,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那种感觉很奇特,对于孩子特别有诱惑。”

这诱惑对赵长天的儿子那多来说,也难以抗拒。他记得自家武进路的老房子,地处当时虹口区的中心,很热闹,两层楼房对着一个花园,边上是家工厂。沿街底楼起先是卖煤油的商店和一间咖啡馆,两店之间,有一扇临街的小门可上二楼;二楼有个十几平方米的过厅,后来成了公用厨房;然后再上两格台阶进入走廊,走廊两侧南北各三间房,住着五户人家,赵家住在左边最靠外的两间房。走廊右侧还有一间公用厕所,从厕所爬上去,就能到屋顶。

赵长天出生于1947年,儿子那多出生于1977年,父子相差三十岁。但同一种诱惑,让他们在同一个地点,爬上屋顶,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风景:熟悉和不熟悉的屋顶连成一片海域,所有的住宅都似在自己脚下的神秘世界,远处海关钟声传来,外滩似乎近在眼前,有风的日子,能听到黄浦江上悠长的船笛鸣声。

童年时代,父亲忙碌,不能常常照顾那多。更多时间,那多就住在不远处九龙路上的外婆家。那多也在那里爬过屋顶,还观赏过国庆节的烟花。从屋顶上下来,父亲就要接那多回武进路的家了。那多记得这幅画面:“他来外婆家接我回去。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他的背,看着两边缓缓后退的路景,有种他劈开了整个世界的感觉。”

当然,那多也永远不会忘记另一帧画面:“每次晚上醒过来,他都在小桌前写作,那是微光下恒定的身影,于是可以安心地再次入睡。这些回忆给我一个感觉,即他一直都在。当我惧怕死亡大哭时,也会因他在,而慢慢安定下来。”

赵长天去世后,那多为父亲写了墓志铭:“很多人的人生因他受益,不论身在何处,他都不孤单。”不知道这次,先爬上生命屋顶的父亲,在另外一个世界,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


1923年北四川路与老靶子路转角处(虹口档案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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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赵家从浙江搬来上海时,就住在了武进路,赵长天在这里一住40年,直到1988年搬到曲阳新村。

赵长天记忆里的武进路和四川北路,始终是热闹的。很小就展露文艺爱好的他最关心的是四川北路靠近武进路的旧书店。“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表演艺术,曾买过一本论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的书。很多年以后,我调入作家协会,忽然发现那本书正是茹志鹃老师的丈夫王啸平先生所著。我把书送给了王先生,他高兴极了,说他自己已经没有这本书了。”

赵长天去世后,一位武进路上的老邻居曾撰文回忆:

“记得小时候长天曾拉着我去照相馆,不是去拍照,而是看他姐姐的照片……长天的母亲是位小学老师……一次我与长天看到垃圾桶内有许多废铁,我提议:我们把废铁拿到废品站去卖,再买冷饮吃。说干就干,我们拎着废铁朝废品站走去。不巧正遇见长天妈,她见我们在拎破烂,勃然大怒,狠命地打长天的屁股。长天不哼也不哭,他妈倒反而眼泪汪汪了。我在一旁呆住,后悔自己的提议连累了长天。”

在这条街上,赵长天长大,去不远处的华东师大一附中读书,认识了后来成为妻子的同学。妻子一家住在九龙路。这一段经历,也就决定了后来那多出生后最初的活动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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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记忆里的那家紧贴着武进路自家的工厂,新华金笔厂,在赵长天小时候,还是一片出租车停车场。开阔的场地里长着高大的白玉兰。春天,从赵长天家窗户伸出一杆晾衣竿,正好可以搁在雪白花朵盛开的枝丫上。白天车辆开走,空荡荡的场地上,孩子们奔走嬉戏,或者观看工人检修车辆,只觉乐趣无穷。夏天,居民就在停车场门口乘凉,大人在马路上泼上凉水降温,孩子们则根本没有在乘凉,而是在人群里穿梭游戏,依旧一头一脸的汗。后来停车场成为制笔工厂,空地变成货栈,窗外的景观就完全变化了。

窗内的风景,也变化了。

高中毕业后,赵长天从军,成了四川大凉山顶的一名雷达兵,在军中开始创作诗歌,陆续发表在《解放军报》上,几年后被调到成都空军指挥所政治部当了创作员。1976年,赵长天复员到上海有线电厂工作,之后又去了航天局做宣传工作,同时不停地发表小说。1985年,他调入上海市作家协会,任党组副书记。

武进路的房间,一间供赵长天母亲居住,一间是赵长天一家三口的卧室,靠墙放着一张双层床。年幼的那多只记得,房间里到处都是书。

彼时,赵长天忙于工作。那多呢,则长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顽皮小孩。白天在外婆家的弄堂里,那多和小伙伴用一些附近街道工厂里的金属管,加上回形发夹和小米,做成能弹射“小米子弹”的“小米加步枪”互相打仗玩。穿梭弄堂的过程,那多每天都在解锁新的未知——每天都会刻意去寻找一条新路走走。20世纪80年代初的苏州河上,还有往来运货的船只,孩子们就相约跳到靠岸休息的船上去玩,直到被船老大发现,哇哇大叫着驱赶,顽童们才大笑着回到岸上。

等到傍晚来临,晚饭吃毕,暮色四合,就该是爸爸骑着自行车来接那多回武进路了。

父子俩相处最多的时候,也就是每天两次在这段路上。赵长天也珍惜这相处的时刻,“为了安全,我特意在横杠上安装了一个坐垫,让儿子坐在前面。没想到儿子不安分,两只小脚摇来晃去,一下子卡进前轮,把钢圈都扭变形了。我骑得飞快,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车在空中打了个滚,两人全部飞了出去。万幸,儿子只是脚部骨折,没有发生更严重的后果。”


20世纪30年代的武进路(虹口档案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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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称“初中以后之所以变成一个沉默的人,就是因为在童年时期发泄掉了一生的精力”的那多,即便在最闹腾的童年,看见父亲也是服的。

“这是一种力量。哪怕他从不打我,只要他认真起来,我这个可以闹翻天的小家伙,就得乖乖认命。”

热爱写作的赵长天常年伏案,藏书颇多,却未刻意引导儿子走这条道路。赵长天到上海市作家协会工作后,本可以给儿子推荐大部头的名著,但当儿子说自己想看武侠小说时,赵长天也就尊重孩子,从作协图书馆带回来各种版本的武侠小说。

1986年,电视连续剧《西游记》播映。一天夜里9点,赵长天关掉电视机要求儿子上床睡觉。那多声泪俱下:“白骨精还没打死呀!”赵长天后来还为此写了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呼吁电视台在安排节目时不要太晚。他细腻地写着自己的严厉管教和实际的心软:“儿子极其懊丧失望地钻进被窝。被窝还在抽动。孙行者和白骨精厮杀的声音还不时地从邻居家传来。我盯住空白的电视屏幕,也十分懊丧和遗憾。”

电视没有看成,但他用文字将这一刻父亲的心永远定格。每日从武进路到九龙路,来来往往的父子俩见面话不多,谁料想后来都用文字表达了对对方的心事。

2013年,已经成为知名悬疑小说家的那多,给这一年去世的爸爸写下一篇童话,并署下了爸爸给他起的名字:赵延。他写道:

“有一大盆水……在盆里溅出一滴水,于是,旁边多出了一小盆水。一小盆水很艰难地长大……太阳旺一些,就担心被晒干。每当这样的时候,就有几滴水从一大盆水里跳出来,落进一小盆水里,让他变得有活气,好撑到下一次雨水,长大一圈……”

 

“中午的时候,一大盆水忽然晃动了一下,一滴亮亮的水珠飞起来。这水珠璀璨得像是赋予了一小盆水生命的那一颗,只是小了许多。一小盆水想要接住。但太阳太大了,水珠没能落下来,就融化在阳光里了。一大盆水里,已经没有水了……”

 

“一小盆水想,其实爸爸并没有死,他融在阳光里,所以变得无所不在。天空是他,云是他,山是他,湖泊是他,大海更是他。我,也是他。”

那多一直在上海,也到了父亲当年接送他的年纪。他会骑自行车,但他几乎再也没有沿着武进路到九龙路走过。

作家那多和父亲赵长天(右)(那多提供)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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