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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操没人练了?奥运冠军黄旭:我是一颗改革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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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陈抒怡 2016-07-29 13:43
摘要:【昔日奥运冠军今何在】黄旭正在努力从体制内向体制外探身张望。而他个人的选择似乎可以理解为体操这个项目正在转变的一个缩影。

每位奥运冠军都有两个人生,在前一个人生中,他们头顶着光环,到达了人生的巅峰,但在退役之后,他们又必须接受自己的第二个人生,这个人生也许能再创辉煌,但更多的可能是与常人没有多大区别。他们如何在人生转换中找到自己新的定位和目标?2016年里约奥运会开幕在即,让我们走近这些昔日的奥运会冠军,看看走下领奖台之后的故事。


 

“我个人觉得我这颗种子做得还蛮成功的,哈哈哈。”早上7:30,原中国体操男团队长、奥运会体操男团冠军黄旭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粢饭糕,放进嘴里,笑声回荡在浦东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早餐食堂内。


采访黄旭必须起个大早,因为当天上午黄旭要参加中欧的“体育休闲产业管理课程”培训,时间紧张,只能一边吃早饭一边接受采访。从1997年开始,黄旭作为主力队员七次赢得团体世界冠军,其中包括两块奥运会冠军,尽管他曾经在中国男队担任了十年队长,但相比其他队友,他一直是稳重、低调的代名词。2008年奥运会体操男团夺冠后,有媒体专访黄旭,将他描述为“一个很老实的孩子,但不是很聪明”。但今年,“不是很聪明”的黄旭即将博士毕业,并将成为学历最高的体操运动员。


在采访前,我一直没搞明白黄旭退役以后的具体职务是什么。网上有资料显示,他退役后在南京体院当官,已经是正处级了。但是向黄旭求证时,他却摆了摆手,说现在脱产全职攻读博士学位,所以职务都取消了,现在只是江苏体操队领队、江苏省体操协会秘书长。相比体制内的身份,黄旭更愿意强调自己是体操协会秘书长,更愿意谈体操的市场化和产业化,谈到为此做的考察和实验时,他更是眉飞色舞,整个人都活泼生动起来。


我可以感觉到,黄旭正在努力从体制内向体制外探身张望。而他个人的选择似乎可以理解为体操这个项目正在转变的一个缩影。说起体操,绕不开的就是举国体制,体操项目从来都是奥运会中国队的热门夺金点,但是一个严峻的现实是,除了专业运动员,普通大众距离这个项目越来越远,这也反过来导致体操陷入了人才匮乏的窘境。


“所以要换一种模式,再不换模式就走不通了。”在退役时就宣称“我这一辈子都和体操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黄旭已经开始探索体操的市场化道路,他认为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让更多普通人参与进来,同时找到一种合理的模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前景是光明的。”对于体操的未来,黄旭的信心很足。

(比赛场上的黄旭)


退役之后:种子做的很成功


上海观察:您在2009年全运会后宣布退役,退役之后回到江苏,担任江苏体操队领队,听说当初您有机会留在国家队当教练,为什么选择回到地方队?


黄旭:我觉得我比较适合回到地方队。最早的时候,黄玉斌黄导(国家体操队总教练)希望我们都留下来,但国家队没有编制,人还是算地方的。而且那时候黄导也考虑,如果我们下到基层,能带动一方的体操力量,对提高中国的体操水平更有帮助。都在国家队的话,地方队没人建设。


上海观察:那是让你们做种子啊,您这颗种子做的怎么样呢?


黄旭:我个人觉得还蛮成功的,哈哈哈。


我2009年年底回去,2010年江苏男队就拿了团体冠军,那时候杨威还专门来看了比赛,他说看我的状态感觉带队比较容易。但其实过程还是挺辛苦的,有两个半月没怎么回家。


上海观察:当了教练以后工作比以前更忙了?


黄旭:教练员得在那里盯着。那时候我刚结婚,我和我媳妇异地恋9年好不容易在一起,结果我回来后还是天天扎在体操房。


那段时间除了抓这些大的项目,还抓梯队。从2009年到现在,我们起码培养出了一个尤浩,今年去参加奥运会了。我刚回去的时候,他属于边缘人员,不出成绩,还有伤痛,都快退役了。有个老教练和我师父王国庆(江苏省体操队总教练)说这个队员还有用。我是高水平的运动员,但并不一定是高水平的教练员,论眼光独到肯定比不上他们。我一看,这个应该不行了吧。但是我师父让我多盯他,我还发愁怎么盯啊。


那时候我带尤浩去仙桃比赛,体操一共比六个项目,他六个项目都失败了,我们主任看了直摇头。


上海观察:都有失误?


黄旭:对,而且是莫名其妙的失误。让人看不到他的亮点、潜力和未来。直到我把国家队的那套训练方式拿到了省队,测他们的指标,发现尤浩的睾酮值特别高,这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


杨威的睾酮值就很高,平均都在1000多,我只有400多,最高也就到过700多,杨威最低也有900多。尤浩这个孩子,能到900多。


看到希望之后让我觉得可以玩命练他。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我觉得他缺乏基础的体能训练,让他先跑400米,再跑四五趟50米左右的折返跑。


上海观察:听起来强度还可以,我感觉我也能跑啊。


黄旭:对啊,普通人也可以啊。他跑完以后跪在地上吐的站不起来,脸已经煞白,感觉都快不行了。如果没有测过睾酮值,我估计我不敢练他。但是有了这个睾酮值,我觉得他就是缺练。那段时间我确实是把他当铁人练,对他来说应该是像换血一样。


体能这个东西积累一两年之后就像内功一样,到了2012年以后,尤浩的潜力就凸显出来了。上了几个难度动作,他能迅速掌握并轻松完成,让周围人刮目相看。2015年他获得体操世锦赛男子双杠冠军,今年有机会冲击奥运会金牌。


上海观察:为什么以前江苏队没有对尤浩进行基础性训练?


黄旭:这就是为什么黄玉斌黄导让我们带回去新的训练理念。以前省队是能练多少练多少,特别是男孩子看不到目标就不会多么努力。我回去之后为他们制定了新的目标,重新规划了他们的人生。


上海观察:国外舆论对于中国体操界并不是很看好,外媒甚至预测中国体操里约无金。您觉得呢?你们“黄金一代”退役后是不是真的后继乏人?


黄旭:这一批运动员能力很强,我肯定希望他们能拿金牌,但不可否认,里约是场硬仗,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要看这些孩子在场上的发挥了。


我们那时候太辉煌,给国人的期望值太高。而且我们这一代又坚持了这么长时间,从1997年一直顶到2009年,老在电视上出现,混了个脸熟,之前没有人顶过这么长时间,李宁、李小双20多岁就退役了,我们这一代不是常态。


每一代运动员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选择。现在这一代,个性更加鲜明,想要的东西很明确,接触的信息也比我们那时候多很多。我们到2004年在奥运村才知道有网络媒体,那时候正好比的不好,我和邢傲伟就躲在多媒体中心,看网上怎么骂我们。

(体操“黄金一代”)


体操市场化:再不换模式就走不通了


上海观察:您退役的时候说:“我这一辈子都和体操紧紧联系在一起”。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开公司或者进娱乐圈,您没想过做其他行业吗?


黄旭:曾经有想过。想过做和体育相关的产业,想来想去,如果能结合体操就更好。希望能做与体操相关的体育产业。


以前在体育局的一门心理学课程上学过一次词,叫“舒适区”,人都会找舒服的环境,呆在舒适区就会变懒,所以要不断地跳出舒适区,做让自己别扭的事情。特别是在体制内,温水煮青蛙,时间一长就跳不出来了。


这话有一定道理。我觉得我是属于“一脚踩两只船”,我的舒适区是体操,我还在这个舒适区里,但是做体操不是说光拿金牌,而是去做体操产业,以前体操是一点产业化都没有。


金牌我还得要,竞技体育一定是拿金牌。中国的专业运动员就是要增强国家的软实力,拿冠军才能升国旗、奏国歌,大家都要起立、行注目礼,在异国他乡得到这种待遇可能除了政治就只有体育了。


但同时也要把体操推向市场化。在美国,竞技体育和市场化相辅相成,市场化走得越好,体操人口就会越多。现在体操在全中国只有两三千注册运动员,但是在美国有几百万运动员,从几百万人里选六人参加奥运会和从两三千人里选六人肯定是不一样。


上海观察:这个数据我也看到过:中国体操注册运动员是2000多人,而根据2012年美国体操协会官方公布的数字,在美国从事体操练习的人超过了520万人,注册俱乐部有4000多家。您在美国比赛的时候感觉他们的体操产业怎么样?


黄旭:我特意去美国考察了一次。2015年我在写博士论文,中华全国体育基金会帮我联系了个去美国考察学习的机会,本来想在美国学习一年,但半年就回来了,因为我老婆怀孕了。我觉得以后可能都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所以带着全家去了美国,一方面想把语言关过了,另一方面就是想看看美国怎么做的。


上海观察:在美国考察的情况怎么样?


黄旭:本来计划是前半年打基础,后半年开始实践、搜集体操相关资料,包括到各个俱乐部调研。后来因为考察时间缩短了,所以在回来前做了一些突击,这次考察使得我对美国的体操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以前就是觉得怎么有这么多美国人在练体操。现在明白了,美国是一个全民养体育的社会。他们想抓任何项目都能在短时间内抓起来,因为底子太好,每个孩子几乎都要练2-3样体育项目。


上海观察:美国的孩子不上美术班、钢琴班、奥数班?


黄旭:很少。我儿子在那里上幼儿园,就是散养。已经上课了,他们还在外面骑自行车,小学、中学学业抓得不是很紧,到了大学才抓紧,和我们相反。


我在去之前刚好看了《运动改造大脑》这本书,这本书从科学的角度阐释了运动和大脑发育的关系,两者是相辅相成的,不是我们以前认为的“练体育的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当然以前我们为了全力以赴拿金牌,可能会让运动员舍弃一部分学业。但在美国,体育和学业是“两条腿走路”,体育课可以从外面的俱乐部拿分抵扣,学业还是要正常继续,其实美国的孩子也很辛苦。


上海观察:美国的案例说明,在市场化的情况下,体操还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东西?


黄旭:在美国,体操是个基础。但在我们国家,因为害怕危险,体操课正在被慢慢取消。


所以我回江苏后做的一个事情就是找到江苏省体育教育联盟,看能不能把大学体操比赛恢复。今年6月3-5日,举办了第一届高校体操比赛,在会上好多人都感慨,这种比赛在25年前有,后来就没有了。这次能恢复大家都很激动,但激动之后,我们也发现现在练体操的确实不多,但是先做起来,慢慢就会带来一些改观。这次我们有限制,每个队伍只能派三男三女,一共有七八十人参赛,未来参赛人数增加到100多个人也是有可能的。

(在高校体操比赛现场的黄旭)


上海观察:在我印象中,体操是个童子功,需要从小拉筋,从大学培养是不是晚了点?


黄旭:动作没有这么难,不需要空翻,只要前滚翻、侧手翻;不需要跳马,可以跳箱;双杠、单杠不需要大回环,可以是腹回环、屈伸上。关键是我看到他们都很认真地在做,南师大一开始还报多了,只能去掉两三个人。种种迹象表明,体操在复苏。


上海观察:但总体来看还是很严峻,我听说现在很多基层的体校招体操运动员不好招,没人练了。


黄旭:这在全国是个普遍情况。所以要换一种模式,再不换模式就走不通了。基层都没人了,顶层哪有人啊?金字塔变成了倒金字塔,就危险了。


上海观察:这说明以前的选拔体制失灵了吗?


黄旭:我在我的论文里写过,举国体制一定是好的,这条路是个捷径,能够在短时间内把全国的精英挑选出来全力以赴拿冠军,现在很多国家开始学我们这个体制。


只是我们还没有把市场普及这部分做好。我们要借着体育产业大发展的机会,同步推广普及。我这两年又读博,又去美国考察,还在上中欧的课程,所以我的观念也在发生改变,希望能够让更多人参与进来,让大家体验到体操的真正乐趣。


快乐体操:我们不能观望不能等


上海观察:说起体操,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苦、累、危险,外媒也经常报道中国的“体操女孩”,小女孩含泪压腿的照片确实看着很可怜,完全感受不到乐趣。


黄旭:看到这种照片,我会反问:“你觉得中国人比美国人怕死吗?”回答肯定是否定的。那为什么这么多美国孩子在练体操呢?都说中国人吃苦耐劳,为什么中国孩子不能做美国孩子在做的事情呢?


在日本,从小学、中学、大学都由体操贯穿。上次看个视频,日本的一个幼儿园全班孩子在老师的指导下连续前滚翻、侧手翻、跳箱,我媳妇在大学里当老师,我问我媳妇大学生能做这三个项目吗?回答是不可能。这是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现在在做很多的实验,我们已经在改变,希望更多孩子来练,练的基数大了,里面必然有条件好爆发力强又爱练体操的,这样的孩子不会觉得苦和累。


上海观察:您在做一些什么实验?


黄旭:这个暑期我给我儿子的幼儿园开了一个班,因为我老婆在幼儿园家长群发了体操的视频,一些家长就说:“很好啊,能不能开一个班?”我借用了省体操队的场地,一共有18个4-5岁的小朋友参与。我就是想看看,一个从来没接触过体操的孩子练体操后孩子和家长的反应。


结果跟我设想的是一样,孩子们都很乐意参与,家长们也很喜欢,孩子锻炼以后吃得好睡得好,不用追着他喂饭。有的家长担心自己的孩子没有体育细胞,我跟他们说,所有的孩子都有运动天赋,如果过了这个年龄段没有激发这个天赋,天赋就可能被埋没。


上海观察:小朋友们怎么练呢?


黄旭:就是“快乐体操”,不是一进来就压腿、上老虎凳、做倒立,不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没有会严厉批评的教练。在玩的过程中,小朋友们掌握了前滚翻,进行了支撑的练习,掌握了双腿跳、单腿跳、吸腿跳。


上海观察:全国也在推广“快乐体操”,现在已经有一套完整的培训系统了吗?


黄旭:现在还不完善,体育总局也在做,我们不能观望、不能等。“快乐体操”是黄玉斌黄导在2010年左右提出的,当时他已经看到了体操人才匮乏的问题。


上海观察:程菲、杨威都在做“快乐体操”,他们都是黄玉斌教练撒出去的种子吗?


黄旭:对。以前没有体操俱乐部这个概念,现在全国有三五十家。但都是单干,比如范晔搞了一个,杨威搞了一个,我想做系统化的东西。如果市场培育可以了,那么接下去就是要整体规划师资、布点、器材,做好规划就能迅速地铺出去。

(黄旭的“快乐体操”)


培养种子: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上海观察:您现在还是体制内的人,有没有想过往体制外走呢?


黄旭:所以我不想说什么正处副处,更愿意强化我的身份是江苏省体操协会秘书长。体操协会的职能是做市场推广和普及。如果我来做的话,相比普通商人,更能够保证资金和项目的平衡。


上海观察:是不是已经有很多商家来找到您了?


黄旭:并没有,因为现在还没有真正地往外探。但谈过几个,我现在是在不断地和人谈,在交谈中希望找到最好的模式。最早我只知道体操,现在一步一步知道了产业化,感觉体操里面蕴含着很大的商机。从它的市场潜能、普及度、政策引导性来看,已经是天时地利,接下去就看如何做好这个项目了。


当时说足球普及化的时候,我就想到一个商机,这些孩子如果有两三年的体操基础,踢足球的成材率会更高。欧洲很多足球运动员在进球之后都会做后空翻这样的体操动作,因为他们在俱乐部打了几年体操的基础,增强了身体的灵活性,再转足球就很方便。


上海观察:您很有商业头脑啊。


黄旭:也不是。在美国练花样滑冰的时候教练会告诉你,先打一两年体操的基础再来,这是一个普遍的现象。不是说练体操就要拿金牌,我现在是想把体操做为所有项目的母项来培养。


我想做一个系统化的东西。我现在先抓高校,再抓小学,高校的这些学生以后的就业方向可能就是中小学,因此掌握了体操这项技能的大学生未来就是种子,他们在中小学能开这门课。慢慢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前景是光明的。


上海观察:我很好奇,您小时候练体操的时候是真喜欢体操吗?


黄旭:我觉得我还比较喜欢。但是在这个过程中,练起来比较苦。虽然不会一上来就上老虎凳,但是柔韧肯定是要练的。那时候练的不能说快乐,因为目标就是比赛,要求不一样。


我小时候看到李宁得了金牌升国旗,跟我妈说:“什么时候给我改名字叫李宁啊?”

 

(编辑邮箱:shangguanfangtan@163.com)题图来源:新华社  图片编辑:周寅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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