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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年前的今天,一战结束当日上海与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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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郭泉真 2018-11-11 06:14
摘要:就在昨天,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在上海成功举办后闭幕。一百年前的国人,可曾想到过,今天的祖国会是什么模样?


钟声是子夜响起的。上海三马路礼拜堂“牧师华尔克氏”,爬上教堂钟楼,击响0:30第一声。因为时差等关系,11日凌晨欧洲签下休战协议,12日0:00沪上西人接到消息。高耸在今江西中路、汉口路的圣三一堂这处钟楼,当年曾为全市高点、醒目地标。夜色中,钟声层层荡远,“传播此佳音于上海全埠”。1:30,街头巷尾又响起震耳铃声,各种救火汽车蜂拥而出。某报记者急打电话询问中央救火会,接电者答:“火并未有,惟德国则已终了矣。”



 

福煦元帅有两撇醒目的八字胡,及一句名言传世:“这不是和平,这只是20年的休战。”1918年11月11日,上海早餐时刻,一家洋行提供的他一身戎装照片,出现在《申报》头版,分发进千家万户。标题字号突破常规,硕大如报名。配文呼吁“认购决胜公债愈多,则可使此人完结战局愈速”。当时的上海市民还不知,这位一战协约国联军统帅,当天正在巴黎东北的贡比涅森林深处,在自己的专列车厢里,于当地时间凌晨5时,黎明前的黑暗中,与德国代表签约,历史性“完结战局”。就像当时的人们也不知,果然到1939年,如福熙预言的20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老百姓有自己的日常。那天晨光和往常一样,照进王安忆笔下《长恨歌》开篇大段所写,上海里弄的纤陌纵横、点线间隙。一户户石库门抑或棚户人家,照例开启又一日生计。忙与茫然,与开战4年来并无二致。关心时局的人们,自然会聊起这天最大的新闻——德皇退位。欧战将终,国人评论聚议之间,急切溢于言表:“欧洲告成之后,世界各国大抵约分三类。其一为战胜国,其二为仍旧国,其三为新建国与内乱国。三者之中,我国将居何等,惟在于此后极短之时期中判之耳。”然而,约半年后,巴黎和会消息传来,举国激愤,五四运动爆发。

 

袁世凯在一战爆发之初,原本是想中立的,却终究一厢情愿。日本借口对德国宣战,悍然进占中国的山东半岛。于是只好在我们的土地上,专门划出一片区域,任凭外国军队在此交战。却又被日军无视,直接侵占青岛,反过来还警告中国。一战第二年,袁世凯一心忙于登基称帝,又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一战第三年,袁世凯下台、去世,军阀分裂林立,内乱纷争不息。倏忽而过四年,一战都打完了,国人充斥于耳的依然是此军阀彼军阀,这缺钱那缺钱。

 

就在一战结束当天,便有远非孤例的一例,今天看来简直匪夷所思:甘肃省财政厅拖欠了一笔久未按期到账的专款,财政部催不动,只好以部的名义,致电甘肃省长,督催对方。这位省长张广建,直接复电财政部:拒绝。你催不动,我也催不动,“敝省财政困难已至极点,更加外交吃紧,增添军队军饷尚苦无所出,应解各款实难遵办,一俟地方平定,再行照章汇京”。

 

这还算客气的。就在张省长复电之际,湖南督军张敬尧,也直接致电国务院:湘省金融迟滞,商业萧条,前电所请增加平市铜元纸币即日发行,以资挽救,恳速照准,否则希拨现款一百万元,俾可维持一切。

 

中央催地方,地方催中央。张省长是拒绝,张督军是威胁。据资料显示,邹韬奋主编的《生活周刊》曾发表《令人惊骇的军阀官僚私产统计》,张广建“约计银数三千万元”,曹锟、张作霖约五千万;张敬尧,皖系军阀,在湖南时,查封了毛泽东创办的《湘江评论》。

 

同在一战停战这天,江西钱商们的紧急会议,已开了多日,仍一筹莫展——省财政厅发行的金库证券,第一期已经到期了,但,无款兑现。

 

还有,一向因贫瘠靠各省协助一切政费的云南,“自民国成立后,协款毫无。兼之近年来两次兴师用兵多年,以致军费骤加,库储益绌。现在一切军政费用异常艰窘,迫不得已,募集公债,暂济急用。三年之后,筹款、抽签,分别偿还”。

 

还是一战停战当天,浙江省财政厅通令催各县十月欠缴税款,“措词极严厉”。

 

同时而来的另一件事是,连遭灾歉,嘉兴大米涨价了。

 

这便是一战停战日,那一天的中国。

 

这一天,“袁项城之夫人以孝服已满,特由彰德来津,探视子孙。”袁项城,即袁世凯。

 

这一天,讣告消息传出,杨士琦在沪去世。杨士琦,被称为袁世凯关系极密切的“心腹智囊”。

 

这无意中像是最后象征了一个时期的结束,为历史悄然写下注脚:一战的四年,我们的四年。

 

然而,被各种时局纷乱消息,“轰炸”了一上午的人们,固然可能对此会感慨上几句,但当临近中午,忙着淘米做饭的家庭主妇们,及背后的男人们、孩子们,恐怕更关心的,是据说还要一直上涨的米价。




 

午后12:15,上海一餐馆,美驻沪总领事宴请中美商人,主题:为欧战募款。35位美商在楼上,华商在楼下。

 

其中一位,是朱葆三。

 

仅当天《申报》头版,他的名字就频频出现:一次声明自己“上可对天,下可对人”,为“救湘民于水火”发行的慈善救济券,开奖中绝无作弊;一次为开办的沪南北广益中医院,每天给药三四百帖开支浩大,特地登报感谢几十位捐资药钱者;还有一则上海中国义振会的告示,呼吁为山东大水匪患、奉天大水募捐,具名“朱佩珍”者,恐怕也是他。

 

在那天中午,美国人召集的这场宴会上,被称为当时沪上“商界泰斗,实业领袖”的他带头捐了2000元。

 

另一件当时外国人商议决定的事,是由停泊在黄浦江上的意大利军舰,鸣炮二十一响,以为欧战胜利“大庆祝之先声”。

 

当时中国,浦江内外,长江上下,究竟停泊了多少外国军舰……

 

同样在这天发生的一幕是,中外人士云集意大利驻沪领事馆,专门为意大利国君主,庆祝11月11日的生日。

 

同样在这天发生的一幕是,天津决议:驻扎当地的各协约国军队,当夜排队奏乐游街之后,外国士兵们还将齐集一处,举行盛大庆贺礼。

 

热闹是它们的,在中国的土地上。

 

一片庆祝声中,《民国日报》一篇短评的标题刺眼:《人间哀响》。

 

全文字字沉痛:“当中国建造共和之时,如俄如德之人民,尚在枭雄肘腋之下,而今则各回复其人类之自由矣。返视吾民,则如何乎?乃犹不生不死,出入于主奴之中也。尚何言哉。”落款:楚伧。该是总编辑叶楚伧吧?

 

尚何言哉。对下午出门采购的女人们来说,上海小东门外,新开那家慎泰昌洋货号,打广告起劲叫卖的,是来自欧美的绸缎呢绒洋货。对想去新世界玩耍吃饭的孩子们来说,中餐五角,西餐一元;盘梯两角,电梯三角。对关心住行的男人们来说,日式的庭院正在流行,出售的汽车都外国产,屋顶布瓦用的油毛毡,索性直接叫“美国人牌”。“抵御外侮”,有特地取名“长城”牌的国产香烟,愿“爱国同胞”来“一试上等国货”。

 

尚何言哉。就在举世欢庆一战结束时刻,中国、上海,开在海宁路上的烟纸店,夜10时许,被匪持械恐吓,劫去75元。家住温州路的市民吴阿金,被匪入室抢劫,刀伤入院未愈。浦东码头,匪劫去货物。海盗充斥,一边,在动用军舰去巡缉,一边,崇明施其郎的货船,却又在杨树浦北大花园附近停泊过夜时,被假冒水警的匪徒洗劫。十六铺码头,更有已革职的军警,勾结地痞流氓行凶,冒充警察搜查过往行人。举目望国内,宁波的疫情总算稍缓了,湖南的水灾仍在赶运棉衣抗天寒,而云南,索性被称“匪世界”。

 

尚何言哉。



 

傍晚7时。

 

天津街上,外国驻军开始奏乐狂欢。上海,又撑过一天讨生计的人们,陆续回到家中。

 

没有太多找工作的机会。就说一战结束这天,几大报上的公开招聘信息,除了察哈尔在招去垦荒的人,貌似就只有杨树浦路90号的上海纺织公司,在招一名翻译,要求能通日语。东文东语传习所在招生,教的就是日语。中华编译社,则打出“谋生应先求学问”口号,函授教员名单上,头一位便是林琴南。

 

他翻译的一本社会小说《天方夜谭》(一册五角),和王可庄书写的《千字文》(一册两角)、司马温公书牍(二册三角),都是商务印书馆那些天正在力推的热门读物。司马温公,就是司马光。王可庄,就是王仁堪,前清状元,苏州知府。一百年前的今天,他书写的《千字文》,是孩子们习字的热门范本。

 

文脉在千年传承着,文化在急剧转型着。国学之外,商务印书馆也力推新学西书,涉及学校各种课本、字典、教育、速记、打字、银行。还专门请来张叔良主持,“先生为教育界知名人士,英文素称精博,于欧美出版各书抉择审查非常精密”。

 

或许,从这些,可一窥当时入夜的家家户户床头桌上,烛光之下,孩子们在练什么字,大人们在读什么书,那代人在想什么事。

 

暮色渐沉,时近午夜,三马路礼拜堂的钟声就要响起,开启众多西人们狂欢的一天。然而,中国的明天,在哪里。

 

更不知,夜色中,多少国人,还沉溺在大烟枪的吞云吐雾中。

 

就在一战结束那两天,有一则颇为奇怪的广告,大字标题就五个字:“何谓就是我”。文中写道:“因人都所抱反对黑籍之害,煞费苦心,求此良方,纯用王道药料,佐以卫生补品,虔制此丸,为吾同胞除害,早登乐土。故此定名曰:就是我。”鸦片是黑色的,旧时把吸食之人,称为“黑籍中人”。

 

当时多少国人,所苦苦追求的,仅仅还只能是“心神愉快”“身体强壮”“面容红润”。

 

而一种中药丸“清快丸”的广告,则用“火车之迅速”,来形容药效之神速。火车,和电灯泡一样,在当时国人眼中,就是先进的标志。

 

而此时,辞去临时大总统之后,新职为全国铁路督办的孙中山,正忙于为一战中的中国与中国人奔走。一战结束当天,他还在积极呼吁,为欧战协济会募款10万美元,通电“护法运动”中的西南各省一共负责5万,另5万则由欧洲协济会向北方的北洋军阀政府募集承担。吁请出资的理由中,有一条便是:“况华工并受其惠。”

 

近百年后,中国国家级权威媒体的一篇报道沉痛提到:1917年春,法国邮轮“亚多士”号遭德国潜艇鱼雷攻击而沉没,船上的543名华工丧生。中国首次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在整个一战期间,应征的中国劳工,多达近15万人。

 

而美国历史学家、普利策奖获得者约翰•托兰,在其专著《1918无人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一年》逐月甚至逐日的记述中,在最后一章的十几个页面篇幅里,详尽描写了一百年前的今天,一战结束消息传出后,当时全球从法国巴黎、英国伦敦、美国纽约,到莫斯科、东京,以及德国柏林的一幕又一幕情景。无半字提到中国。

 

一如1918年11月11日那夜,上海三马路教堂钟声响过之后,1:30驾驶各种救火汽车蜂拥而出的,也是“西人”。



 

天再亮时,1918年11月12日的《申报》天头,和前一天一样,写有两行小字:一行是“中国邮政局特准挂号认为新闻纸类”,另一行写的是:“明治四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第三种邮便认可”。

 

这是日本纪年。

 

有一些猜测。比如,一种可能,是当时邮路,需用日邮;一种可能,是当时中国北部一些地区,是日本人在审查邮路。

 

就在一战结束的这个冬天,毛泽东送别赴欧留学的同学们,留了下来,留在中国。周恩来在日记写下:“二十年华识真理,于今虽晚尚非迟。”告别原本抱希望而去的日本,回到了中国。

 

也就在这段时间前后,两人开始对马克思主义,有了早期的接触、了解、认识。

 

一战,和一战下的中国四年,一直触动着他们的思绪。始终关注世界局势和日本侵华的青年毛泽东,像福煦元帅一样,在一战期间也有一个20年的预言:中日之间,“二十年内,非一战不足以图存”。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

 

也就在1918年11月,天安门广场,毛泽东亲耳聆听了李大钊的著名演讲:《庶民的胜利》。是月15日,一战结束4天后,这篇演讲和《Bolshevism的胜利》两文,在《新青年》发表。

 

翻开翦伯赞主编的专著《中外历史年表》,上迄公元前4500年,下至1918年,在最后页面的记录是:1918年“11月,英、美、法、意、日各国公使分别照会南北两政府,劝告和议。徐世昌在北京召集督军会议,旋公布停战令。嗣广东军政府亦通令停战。北京教育部公布注音字母表”,随后紧接着便是:“李大钊在《新青年》上发表《庶民的胜利》与《布尔什维克的胜利》二文。”

 

五千年到此转向,新百年由此开始,这真是标准的历史注脚。

 

一百年过去了。“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沸腾起来,人们欢呼跳跃,分不清哪是友军,哪是敌军。就在这块曾经如此激烈争夺过的狭长地带上,德国人和美国人现在走到一起来了,有些人露出不好意思和尴尬的神情,如同遇到了为难事情的学生一样。”这是约翰•托兰描述的一战结束时刻,也是今天回望一战百年的警思记忆。一百年后的中国人,依然反对战争与霸权,希望全球和平与发展。

 

就在昨天,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在上海成功举办后闭幕。

 

一百年前的国人,可曾想到过,今天的祖国会是什么模样?

 

这是怎样的百年啊。愿感慨激励前行。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新华社 图片编辑:项建英 编辑邮箱:shangguanfangtan@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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