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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一种眼光,看中国歌剧

2019年08月02日   12: 解放周末/悦赏/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本报记者 陈俊珺

全世界有不少经典歌剧都源自于神话。近日,中国神话人物炎帝神农的故事将被搬上歌剧舞台。

这部由上海歌剧院打造的原创歌剧《天地神农》,将为观众带来怎样的观剧体验?该剧导演陈蔚、编剧游 之、作曲金复载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袒露了他们的创作心得以及对中国原创歌剧的思考。

贪婪与牺牲,探索与恐惧

解放周末:世界经典歌剧中有不少都取材于神话,比如《达芙妮》《奥菲欧》《尼伯龙根的指环》《漂泊的荷兰人》等,展现了信任与背叛、罪恶与救赎、复仇与宽恕等人类永恒的命题。此次上海歌剧院为何选择炎帝神农的神话作为歌剧创作的灵感?这部原创歌剧试图表达怎样的主题?

游暐之:炎帝神农是我国上古时期的神话人物,他教人们五谷耕种,为使族人不再受病痛折磨,决定亲尝百草,用以治病。当神农发现自己因为有神力的保护而百毒不侵后,主动请求昊天大帝去除自己的神力,成为一个平凡人。此后,他“一日遇七十毒”,最终因误尝断肠草而死。

与那些凡人羽化成仙或是神魔以神力造福一方的神话故事不同的是,神农弃神为人、向死而生的选择背后蕴含着他探寻人生价值的深刻思考。贪婪与牺牲,探索与恐惧,生命的脆弱与精神的永存,是我试图通过这部歌剧想要表达的。

解放周末:一部歌剧由核心人物、核心事件与核心唱段构成。这部戏的“看点”有哪些?

陈蔚:以炎帝神农为首的核心人物共有9个:神农和他贤达的妻子听訞,阴郁的伯强与两个妖女,昊天大帝与凤凰天女,善良的老妪与天真的孩童。每个人物都具有复杂性。

神农由神变成人的场面是这部歌剧最感人的核心事件之一。天穹裂开,众神闪现,去除神力的炎帝一夜白头。他永葆青春的爱妻肝肠寸断,唱起了咏叹调《承受百毒侵蚀的无边痛苦》。彼此深爱对方的夫妻面临诀别,神农坚定地唱起《完成应当完成的任务》,这些都是剧中的核心唱段。

虽以神话为源,却落脚在“人”

解放周末:这部歌剧讲述的是上古时代的故事,怎样才能引起当代观众的共鸣?

游暐之:不管是上古还是当代,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天地神农》虽以神话为源,却落脚在“人”,我想用情感打动观众。剧中的神农是一个神,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高大全”形象。当他自愿去除神力的时候,内心其实是有过犹豫的。他唯一的一段咏叹调就是在即将去除神力、登上山顶的时候,他唱道:“继续向前意味着生命的消失,不远处就是山顶,脚步再难前行……”面临着与妻子的分别,他也有普通人的情感。

听訞作为神农的妻子,此时也非常痛苦,她有一段唱词:“你想着如何解救天下万民,而我想的是怎么解救你。”昊天大帝在剧中虽然是高高在上的神,但他和一个望子成龙的普通父亲一样,对神农这个优秀的儿子也寄予了厚望。当儿子说要弃神成人的时候,他很不理解,但最终被说服了。

陈蔚:这是一部关照当代的作品,它与现代人的情感是有对接的。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寻找自己的根,寻找民族的根。没有神农授农耕、尝百草,就没有华夏民族的今天。神农为了以身试毒,甘愿去除神力的那个瞬间令我非常震撼,我相信观众也会从神农的精神中得到滋养。在排练的过程中,我一直主张要以最质朴、最真实的表演打动观众。

解放周末:什么样的表演是质朴的表演?

陈蔚:很多人认为歌剧演员的声音是最重要的。在我看来,除了唱得好,用声音塑造人物外,更重要的是要从内心出发,用真诚打动观众。质朴的表演,就是把外在的“包装”撕掉。现代人的内心都有层层的盔甲,演员在舞台上要舍得把自己的情感投入进去。

听歌剧,

不只是听几首咏叹调

解放周末:金复载老师早年创作的《舒克与贝塔》《三个和尚》《哪吒闹海》等动画配乐是许多观众难忘的经典。除了影视作品外,您的创作还涉及音乐剧、交响诗、戏曲等诸多领域,但是写歌剧,您还是第一次。歌剧的音乐创作与您过去的创作有何不同?

金复载:我内心是有些忐忑的。歌剧的结构很庞大,剧中的人物塑造、人物交流、环境描写全都要依托音乐来完成,而且整部歌剧的音乐必须有一个完整的结构,这一点和写音乐剧或戏曲有所不同。歌剧演员分很多声部:男低音、男中音、男高音、女中音、女高音等,可以通过不同的声部把人物的性格尽可能地用音乐表现出来,而音乐剧在声部和写法上没有那么丰富。

解放周末:一部成功的歌剧必然有令人难忘的咏叹调,您在咏叹调上一定也花了很多心思吧?

金复载:说实话,我写咏叹调倒不紧张,写宣叙调比较紧张。宣叙调就好比是演员之间唱出来的“对白”,如果写得不好,观众会不知道演员究竟在表达什么,在写作时必须要把歌词的抑扬顿挫和音乐环境以及人物的性格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写歌剧不是只要写几段好听的唱段就成功了。对观众来说,他们在两个小时里也不会只期待听到几首好听的咏叹调。重唱、合唱这些歌剧音乐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样是推进故事、发酵情感的重要手段。在《天地神农》里,男主角神农完整的咏叹调只有一段,甚至还没有他的妻子听訞来得多,这一方面是剧情的需要,更重要的是,我认为歌剧的音乐要有大结构,要讲究戏剧性,现代歌剧的咏叹调必须用在关键的地方,如果咏叹调太多,很容易打断戏剧的进程。我一开始就跟编剧说,我不会用创作音乐剧的思维来写这部歌剧,音乐剧就是由一首首歌串起来的,我想要加强音乐的戏剧性,加强重唱。观众在一开场的合唱之后就会听到二重唱和三重唱,而不是每个主要演员在舞台上轮番唱一段咏叹调,那样的话整个戏剧的节奏就散掉了。

做到这两点,

观众才会认同这是中国歌剧

解放周末:作为一部中国歌剧,会在音乐中使用较多的民族乐器吗?

金复载:很多人都有一种观念,认为中国歌剧一定要采用戏曲的唱腔、民歌的旋律,配器里面一定要用民族乐器,我不这样认为。《义勇军进行曲》《嘉陵江上》《游击队之歌》《歌唱祖国》,这些经典歌曲都是西洋音乐,并不是民族音乐,但没有人会否认它们反映了我们民族的精神。所以,我的原则是,当剧中有特殊人物或事件需要民族元素时,就使用,不相干或不需要就不用。在使用时还要考虑这些元素能否与歌剧音乐的整体气质相符,不破坏或干扰戏剧的结构。总而言之,合适才是硬道理。

游暐之:炎帝神农在山西、陕西、湖北等地都留下过足迹,但金复载老师的音乐并没有贴上这些地方音乐的标签。比如,在赤姜、玄姜和伯强的一段三重唱里,有花鼓戏的元素在里面,但如果不说,大家可能并不会意识到,因为金老师将这些元素化用在了音乐中。

陈蔚:我很同意二位的观点,中国原创歌剧不是非要用民歌、非要用二胡才能体现“中国”二字。中国歌剧首先应当表现中国人的精神。《天地神农》力图表现的就是中华民族勇于探索、不惧牺牲的精神。其次,歌剧的整体气质应当是中国的。做到了这两点,一部歌剧不论到什么地方去演,观众都会认同这是一部中国歌剧,这部歌剧也才能真正走向世界。

解放周末:近年来的歌剧舞台上不乏新作品问世,但有些剧目在公演后便“刀枪入库”了。什么样的歌剧才能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金复载:一部作品的生命力关键取决于它是不是从艺术出发,能否以艺术体现内容,以艺术打动观众。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中国观众对中国歌剧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认知,但就音乐呈现的方式而言,中国歌剧并不是只有一种传统形式。我们的这部歌剧在音乐呈现上和过去不太一样,尝试了更多的立体思维和块面思维,而不是传统的线性思维,希望带给观众新的观剧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