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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真存史,索隐钩深

2018年08月11日   07: 读书周刊/读书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 谭刚毅

“口述史是人人记忆中的历史,口述史记录关心人人亲身经历过的历史,口述史工作是人人都可以作出贡献的历史,《中国建筑口述史文库》旨在保存人人记忆中有关中国建筑的历史。”这是《中国建筑口述史文库》的卷首语,也是编者们为《文库》设定的使命。

今年5月,同济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中国建筑口述史文库(一):抢救记忆中的历史》,书中选刊20余篇建筑口述史采访实录,被访者包括张 、莫宗江、贝聿铭、罗小未、陈式桐、汉宝德、邹德侬、李乾朗等 22位著名建筑家,借此倡议全国更多的建筑学界同仁、建筑学爱好者能够参与到这项工作中来,为中国建筑的发展历程留下珍贵记忆。

充满记忆的“具体”历史

口述史是留存鲜活的人类经验、历史的细微回声,抢救正史中被忽视的、实则充满了情感记忆的“具体”的历史,它无意挑战宏大的叙事,但个体与群体的表述构成相应的关系网络,由像素点渐成斑驳的图案,进而织就历史的图卷,恰能修正正史之缺脱。口述史亦是人类口承文化的组成和表现形式之一,它有助于丰富历史叙述,从而打破往往受到某种权力操纵的单一叙述。

中国建筑口述史的开展可以追溯至上世纪20年代,当时苏州工业专门学校建筑科主任柳士英寻访到“香山帮”匠师姚承祖,延聘他开设中国营造法课程。后教授刘敦桢受姚之托,整理姚著《营造法原》。上世纪30年代,梁思成又通过采访大木作匠师杨文起、彩画作匠师祖鹤洲,对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进行了整理和研究,1934年出版《清式营造则例》。邹德侬、窦以德为撰写《中国大百科全书·建筑、园林、城市规划》(1988年),到各地的大区、省、市建筑设计院和高校与建筑师、教师举行座谈会或进行专访,计数10次,录下100多盘录音带。该项工作为中国现代建筑史研究中所进行的首次系统性口述史调查和记录。进入21世纪,通过访谈了解历史过往,以口述记录辅助建筑研究受到学界更高重视,东南大学建筑历史与理论研究所通过采访当事人,编辑出版了《中国建筑研究室口述史(1953—1965)》。2013年,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推出 “建筑名家口述史丛书”,已出版刘先觉《建筑轶事见闻录》(杨晓龙整理,2013年)、潘谷西《一隅之耕》(李海清、单踊整理,2016年)、侯幼彬《寻觅建筑之道》(李婉贞整理,2017年)。除以纪念集的方式或传记方式出版的少数口述史专书之外,大量的访谈记录都分散在各种书刊之中,中国建筑界迫切需要一个集中的口述史文献的发表园地。

推动基础性史学工作

《中国建筑口述史文库》的出版填补了这一空白,它的创刊得到了马国馨院士的支持,并题词“访真存史,索隐钩深”。《文库》第一辑《抢救记忆中的历史》在2018年5月出版,配合了同时在沈阳建筑大学举办的“第一届中国建筑口述史学术研讨会暨工作坊”。活动的发起人是陈伯超和赖德霖两位教授。赖德霖在发言中说:组织这个活动有几个方面的考虑:首先因为我们发现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中有太多遗憾:当初我们学习日本的建筑普查方式开展实物调查,但完全忽视了对尚健在的老一辈建筑家记忆的记录和整理。1986年中国近代建筑史研究重新起步时,第一位留美学习建筑的庄俊先生还在,其他还有陈植、谭垣、张锐等第一代建筑家,他们的弟子、亲属更多,但我们完全没有想到去系统地采访他们。我本人拜访和见过若干位,但因缺少采访经验,有价值的信息获得的也并不多。现在中国现代建筑已经到了当年我们开始近代建筑研究相似的时刻,即1949年毕业后的第一代建筑师都已超过80岁,再不开始搜集他们的记忆,我们就会重复当年的错误,更不用说还有大量与民间传统营造相关的记忆。

第二是我们看到目前中国高校每年都培养出大批建筑史研究生,可是他们的论文在换取学位之后往往会被束之高阁,不能成为学界的公共积累,甚为可惜,亦是极大的浪费,所以想到建筑史界应该充分利用这一人力资源,把搜集资料、汇编资料当作研究生教育的一个基础内容,系统开展、长期坚持,这样一定能从根本上推动建筑史研究的深入开展。更何况学生们在访谈建筑前辈、学人或匠师的过程中收获的不仅仅是“口述史料”,更有浓缩的人生经历和专业生活的感悟,践行口述史学的方法也是一种重要的教学手段。

第三个考量是在重视设计实践的大背景下,全国很多高校不甚重视建筑史学科建设,多数高校建筑史师资本来不强,当地名师和名作资源也不多。过于注重名师和名作的“前沿”研究会使他们有力不从心之感,导致在全国的建筑史研究中自我边缘化,失去工作的热情。口述史将把建筑史调查的重点从物引向人的事迹,一些城市即使没有名师和名作,也一定不缺少创业故事,这就可以使所有建筑史学者都有用武之地,调动更广泛的积极性,从而更加关注基层的档案,整理身边的“故事”,去建构地方的历史和文化。

第四,当前建筑史研究的目标正从以往的服务于建筑学本身扩展到服务于强化社会对建成环境的认知、反思和展望。口述史工作是对这一转型的呼应,它不仅关注建成环境的结果,更关心其形成的背景、影响、过程、这一过程中人们的思考,以及这些思考对于今天的意义。

简言之,作为“第一届中国建筑口述史学术研讨会暨工作坊”的一部分,《文库》的编辑和出版旨在推动一种基础性史学工作,它是对实践者记忆的普查,资源无限丰富,操作上相对容易,可以调动更多学界和业界力量的参与,同时引发社会更大的关注,较诸少数专书和论文,它的成果还可以更好地反映建筑实践的复杂性,并为学术研究提供更为丰富的基础资料。

格外生动的经历与感受

《文库》第一辑《抢救记忆中的历史》包括22篇访谈记录,内容涉及中国近现代建筑行政、建筑教育、建筑实践、城市规划、建筑历史与理论研究,以及遗产调查与保护实践的过往及相关思考。其中有原新华社著名记者、《城记》的作者、现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王军就佛光寺的发现对梁思成助手莫宗江的采访,以及他就古都风貌和中国特色现代建筑的设计问题对张镈和贝聿铭两位大师的采访;著名现代城市规划史家李浩对邹德慈院士的采访。除此之外,还有美国路易维尔大学教授赖德霖对谭垣、唐璞、汪坦等著名建筑前辈以及汉宝德、李乾朗等著名建筑史家的采访;东南大学教授李华对原中国建筑学会秘书长和副理事长张钦楠先生的采访;东南大学教授单踴和同济大学副教授钱锋就中国建筑教育的发展对钟训正院士和高亦兰教授的采访;同济大学卢永毅教授、天津大学张向玮和戴路教授、重庆大学龙灏教授、沈阳建筑大学张勇和原砚龙副教授对著名建筑史家罗小未、邹德侬、劭俊仪和陈伯超的采访;上海交通大学王浩娱博士对圣约翰大学毕业生、香港著名建筑师郭敦礼的采访;沈阳建筑大学刘思铎副教授对著名女建筑师陈式桐的采访;同济大学华霞虹和侯丽两位副教授对赵秀恒和薛求理等建筑师与邓述平规划师的采访;以及清华大学齐晓瑾博士对晋江遗产保护人士范清净先生的采访。这些访谈内容是当事人的个人经历、个人交往、切身感受和独立思考,因此格外生动。

例如,莫宗江前辈在谈与梁思成先生攀援应县木塔塔刹进行测绘时说:“梁先生上去了,我那个时候才十几岁,都是梁先生带的。梁先生上去之后,我想,我要上去,我没想到,爬了几下我就下来了。那铁链,冰手!还不到初秋。雁北跟这儿不一样。所以,我上去没多久,我怕我手冻僵了我就……离地面六十米啊,老天爷!二十层楼!如果我一下去,就从二十层楼下去了!梁先生上去了,梁先生是以身教的。”

又如,罗小未教授在谈及自己研究西方现代建筑史的经历时说,“文革”中,我重点做文远楼的清洁工作和教研室的后勤工作。但是,当时我每天八小时一个人待在教研室的时候,倒给了我一个看外文杂志的机会,如Architectural Record(建筑实录),Architectural Review(建筑评论),Architectural Forum(建筑论坛)等,我每期都看,而且看得非常仔细,使我有可能跟踪了当时国外建筑发展的情况,把缺的东西补回来了。

书中这类生动的忆述不胜枚举,大可弥补仅仅依据实物或文献档案所作的历史研究见物不见人、有史事却乏细节的不足,同时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那些建筑家在创作或写作上的现实背景和心路历程。尽管书中的部分访谈者尚未能与受访者形成更为积极的互动,反映出采访准备还不够、提问技巧还有待提高,但整体而言,全书具有非常宝贵的史料价值,并为中国建筑口述史工作的进一步开展起到了示范作用。

建筑史研究新的广阔天地

作为《中国建筑口述史文库》的第一辑,《抢救记忆中的历史》的编辑工作还有三点值得注意。一是它为中国建筑口述史的记录工作确立了基本规范。表现在每篇访谈稿前都有对于被访者的简要介绍,以及有关访谈背景、时间、地点、整理时间和审阅情况的说明。除此之外,每位采访者都对记录中涉及的人物做了大量的注释,大大提高了采访记录作为历史研究的参考价值。

第二是在附录中收入了沈阳建筑大学王晶莹同学整理的“中国建筑口述史研究大事记(上世纪20年代—2017年)”,初步梳理了中国建筑口述史工作的发展历程。尽管还有待完善,但为读者了解本书之外的前人工作提供了重要的导引。

第三,在展示建筑口述史工作成果的同时,编者还有意倡导一种口述史工作的机制。这一点体现在书中作为附录收入的2016年3月16日赖德霖教授致马国馨院士的信中。在信中,赖德霖建议各校把每年的校庆当作新生聆听和记录老毕业生故事的机会,发动每班学生与30年、40年,甚至50年前的学长建立联系,让学校师生和业界校友有更多联系和互动。同时,发动各校研究生,特别是建筑史专业研究生,每人都把采访一位建筑前辈(如老师、建筑师、工程师、学者、编辑、官员、建筑商)当作研究生学习一项必修的训练和毕业论文的一份不可缺少的附录,并由建筑学会要求各专业杂志都开相关专栏,不断发表。各学会分会可以在年会上组织专门研讨,协调这项工作的内容 (如与中国建筑史相关的人物、事件、实物、文献)和方法(如采访技巧),再进一步督促高校去记录和整理。各设计院也不能只关心创造历史而不关心记录历史,都应该把总结和整理自己的过去当作一项常规业务,成立专门基金,与高校合作,鼓励研究生去写。赖德霖说:“试想中国高校建筑研究生每年都有数百甚至上千人,但多数论文答辩后就束之高阁,少有实际社会功用,这不只是学术资源的浪费,更是历史财富的浪费。如果能够善加利用,无论对业界还是对学界都是福音。”

的确,对于历史研究来说,口述史料是文献和实物史料之外的另一个史料宝库。中国建筑口述史工作是中国建筑史研究的一个新的广阔天地,大有可为。而如何促进一种记录机制的形成,以调动更多学界和业界力量的参与,是这项工作持续进行所必须面对的问题。《中国建筑口述史文库(一):抢救记忆中的历史》的出版是这项工作规范化和制度化的第一步。

(作者为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

《中国建筑口述史文库(一):抢救记忆中的历史》

陈伯超 刘思铎 主编

同济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