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大学生在上海:生活、学习、恋爱、就业,海峡两岸年轻人有哪些观念冲撞?

2016-12-27

 

上海市台胞服务中心透露,上海共有1300名左右的台湾籍在读大学生。他们的日常生活如何,未来又将会如何发展,近日解放日报·上观新闻采访了3位台生,听听他们的所思所想。

 

 

博士生张胜昔:汉语教学的根在大陆

 

与张胜昔约在临港的上海海洋大学校门边见面。门口的橄榄路上空荡荡的,与市区的拥挤嘈杂反差明显,“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这样的环境,让我感觉像美国的乡村,让人有宁静、平和的感觉。”

 

张胜昔来自台北,去年在台湾大学国际华语研习所(ICLP)办理停薪留职后来到上海,如今在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学院读博士二年级。“汉语教学的根在大陆”,她谈了来这里求学的原因,“在台湾华语教学使用的中文文献、教科书中,常常使用大陆学者的研究。”

 

在这边,对外汉语教学最好的有两所高校,北面的是北京语言大学,南面的是华东师范大学。张胜昔选择了后者深造,这同她的研究题目有关。“我想做一些关于史料的研究”,她的兴趣点落在了“1617年至今西方传教士如何在台湾学习当地语言”,“我想知道,当时既没有学校,也没有专业师资、教材,这些外国人是怎么学的?”

 

在台湾学术圈,汉学与史学都对这一方面有所研究,但在更重视语法学习的华文教学领域,这就是一个很偏门的选题,研究的学者不太多。而在华师大,张胜昔可以找到一些与其关注点相同的学者,“我的导师吴勇毅教授就对这一方面研究很有造诣。”如今,她放假回台湾去搜集资料、文献,搞田野调查,开学之后回上海与导师同学一起交流。

 

张胜昔认真地说,“我想把台湾部分的研究补进去,把大陆与台湾的成果并在一起,这也是对世界汉语学界尽一份绵薄之力”。

 

与本硕一路读上来的博士生不同,张胜昔在高雄中山大学,台北的文化大学、淡江大学、台湾大学学习工作过,如今又来海峡对岸的上海学习,这让她有了更多的比较与感受。

 

据她一年多的观察,大陆学生敢说、敢于表达自己,而台湾学生相对腼腆“讷于言”,大家做什么他也就跟着做什么。她问我,“这是不是与接受不同教育有关?比如台北的街道,都有传统的名字,像忠孝、仁爱、信义、和平都是根据华人‘四维八德’来的。”

 

在中国春秋时期,齐国政治家管仲把礼、义、廉、耻称为国之“四维”,孙中山先生将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称为“八德”

 

她谈到两边学习方式区别,“在台湾,老师很少有一言堂的,同学分组讨论的比较多”,张胜昔说,“在这里,好像还是老师讲得比较多。”她笑着说,“大陆同学喜欢抱一个箱子,把书放在图书馆桌子上,还垒得高高的,这在台湾高校里很少看到的”。张胜昔好奇,是不是大陆同学更喜欢人多的感觉,“我看图书馆里面人都是满满的,就会觉得人太多不能专心做事,喜欢在家里或者宿舍里安静地读书”。

 

心直口快的张胜昔还顺便“吐槽”了大陆的一些高校行政服务人员。“他们面对自己该负责的事情,有时候会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不知道’。而在台湾高校,行政人员觉得说‘不知道’是很丢脸的,一定会想着办法去了解,或者他们帮你去问。”

 

“同样是华人世界,海峡两岸在观念上还是有不少差别”,张胜昔说,“这几年我会好好感受。”她透露,等拿到博士学位后,将继续她所热爱的华文教学事业。

 

 

学音乐的詹珈:来大陆发展是个不错选择

 

和大二女生詹珈约个采访时间不太容易。周一打电话约她,她说,这周前几天要去南京演出,周六还要在贺绿汀音乐厅参加单簧管乐团成立音乐会,思来想去,“那就周五晚上5点之后吧。”

 

当年雅马哈钢琴的广告语是“学琴的孩子不会变坏”,配在她身上倒也蛮合适。戴着黑框眼镜、留着长发、不施粉黛,穿着蓝色卫衣、背着白色书包,一副邻家女孩的打扮。学院教学楼里有一段楼梯没有路灯,她特意打开手机闪光灯当手电,提醒我要注意台阶。

 

詹珈是台湾新北市人,小学三年级起开始上音乐班,学的乐器是单簧管,“读音乐班与普通班不一样,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去音乐学院深造”。

 

至于为何选择来到大陆学音乐,她说了两点原因。第一,她的父亲经常在大陆台湾两边跑,因此也支持女儿来上海读书,第二是她听从了高中音乐老师的建议,“在台湾,音乐专业的毕业生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去乐团工作,要不就去学校教书”,如今岛内的音乐老师已经饱和了,来大陆发展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两个因素一结合,詹珈就决定来大陆读书。去年1月,她来到上海备考上海音乐学院,之后考入上音管弦系,去年9月入学继续深耕单簧管,她目前的打算是本科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

 

在学院,管弦系的单簧管专业一个年级共8位学生,师生之间是一对一上课,一堂课45分钟,每周上两次。“台湾老师的基本功比较扎实,而在上海读书可以得到更多国外大师的指点”,詹珈说大家都很用功,她的成绩在全班中等偏上,大概也就是第三、第四名的样子。

 

谈到两岸学生学习习惯的不同,詹珈的看法与张圣昔一样,“如果说有的话,在上课时,大陆同学感觉比较自信,愿意表现,敢说敢讲,而台湾同学不想脱颖而出,要老师点到名才会讲。”她留意到,周边同学上课时常会看手机,“我上国中(初中)的时候,手机都要交给老师保管,所以我养成了上课不看手机的习惯。给我们上课的都是资深老师,我也想多听一会儿。”

 

一些细节很有意思。上完课,身边的同学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就走了,而詹珈会把垃圾一并带出教室扔掉。这一细节在交流中也能体现,采访结束时,詹珈会轻轻地把椅子放回原位,“在台湾同学都会这么做。”

 

课余时间,同学们一起逛街、看电影、吃美食,詹珈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尽管有时候也会出现些小误会,“同学说借‘纸’,台湾指的是借白纸,而这里有时指的是‘卫生纸’。同样的,大陆这边讲‘充电宝’、‘手机’,在台湾那边叫做‘行动充’、‘行动电话’。”如果还有的话,在上海生活不必经常“花钱”,“因为有支付宝、微信,台北就逊色不少”。

 

同样生活在大都市中,詹珈觉得上海物价比台北高,“我不怎么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穿的衣服是从台湾带来的”。她还注意到,上海的珍珠奶茶也比台北贵,“有的店面还会在招牌前加上‘台湾’两个字,但我吃起来味道一点也不台湾”。

 

有时候,詹珈会帮学姐学长在外面教小朋友,“在上海,学单簧管的孩子还是蛮多的,不过好像都是爸爸妈妈要他们学的,我看孩子们一点不爱练”。她半开玩笑地说,“没有兴趣的还要学乐器,会变疯的啦。”

 

前排右二为陈圣文

 

要“应酬”的陈圣文:我要参选国民党党代表

 

台北男孩陈圣文打扮得酷酷的,高高的个子,一身黑衣黑帽,业余时间还在学校摇滚社当鼓手。他的父亲在大陆开了一家服务公司,他也就跟来上海读书,学的专业是对口的工商管理。至于选择上海理工大学的原因,就是因为学校的复兴中路校区地处市中心,交通比较方便,就这么简单。

 

与张胜昔、詹珈二人不同,本科一年级、来上海才4个月的陈圣文把更多精力放在参与社会活动之中,他称之为“应酬”,用他自己的话说,“实践比理论更重要,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这也能从他的举止中看出来,在进门出门、上楼下楼的时候,他会客气地摆出“请”的姿势,或者帮别人推门,据说他的酒量也不错。

 

目前,陈圣文是台湾青年联合会理事长特别助理,同时还是台湾学生联谊总会常务副秘书长。“台湾青年联合会的理事长是国民党中央委员何溢诚先生,我是他的特别助理”,陈圣文向我介绍了联合会正在进行的“建教合作”项目,也就是大陆所说的“产学合作”。这一模式在台湾始于1951年,是指教育机构、学校与企业相互合作,既有学校教育也有技术训练,是培养应用型人才的一种教育方式。

 

“坦率地说,台湾青年人创业80%会失败。台湾人在本地创业还会遇到资金不足、经验不够、竞争激烈等原因,更何况还在异乡。坦率地说,我们来大陆寻找工作机会,找第一桶金,很不容易”,陈圣文说希望通过这一项目,搭建一个平台促进两岸合作,包括邀请台湾青年企业家、台湾学生来大陆考察,为两岸企业间、校企间搭建交流平台,“只有了解大陆,才能明白未来该如何发展、如何赚钱”。

 

陈圣文读的是上海理工大学的中英国际学院,四年本科中三年在上海读书,一年去英国学习,最后同时会授予英国大学的学位。“台湾承认英国大学的文凭,却对大陆文凭存在偏见”,他反问,“台生在大陆医学院学习,回到台湾因为文凭不被承认就不能当医生,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因此,作为大陆台生的联合组织——台湾学生联谊总会的常务副秘书长,他在多个场合向台湾当局、台湾政党提出诉求,希望维护在大陆台湾学生的利益,“我要竞选国民党党代表”,他很认真地对我说。

 

谈到未来的打算,陈圣文说,以后在上海的时间会多一点,台湾只会占他30%的时间,“我想毕业后先去大公司实习,积累经验,之后再去父亲的公司‘接班’”,与台湾许多年轻人对未来迷茫不同,陈圣文的规划明确而清晰。我想,他现在许多考量与行为,也是为这一目标所服务的,比如说读工商管理专业。

 

当然,作为一个1998年生的男孩,立志要干出点大事业的陈圣文也有孩子气的一面,采访结束后,在送我离开学校的路上,他忽然问我,“找个上海女朋友怎么样,是不是上海丈母娘都很厉害?”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题图右一为詹珈。编辑邮箱:shzhengqing@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