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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起儿童被性侵案之后,常州新北幼儿园、小学多了一门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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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杨书源 2017-09-09 16:19
摘要:“法律应该为每一位孩子撑起最后一把保护伞。”

“啪”,母亲给了女儿小凡一个响亮的巴掌。  

 

被性侵,竟让刚上六年级的小凡成为整个家庭的“耻辱”。报案之后,母亲拒绝了进一步的心理辅导援助…… 

 

今年7月,常州市新北区检察院未成年人犯罪检察室主任邱颖娴又一次从同事口中听到小凡的名字,她懵了。 

 

仅仅3年。“这一次,她被强奸……”邱颖娴沉默一会儿后说,“如果她能在小学时就赶上现在这堂课,是不是会有一丝转机?”

 

9月开学后,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所有幼儿园、小学均将“防性侵”纳入必修课堂。经过考核的150多名以本校师资为主的志愿者,为未成年人、家长分别公开授课。常州市新北区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办公室所发的今年1号文件《关于开展新北区女童保护公益项目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实施意见”),将课程具体安排写入其中。


这场由当地政府机构联合社会公益组织“女童保护”专项基金发起的公益行动背后,最初的推动者,是全国检察系统首家公益法律类社会团体——常州市新北区小橘灯公益法律服务汇。32岁的邱颖娴,正是“小橘灯”发起人之一。仅她起诉的未成年人被性侵案就达20余起。而在常州市范围的检察系统内,自2015年至今,审查起诉此类案件已达95起。   

 

“这绝非少数人的遭遇。”邱颖娴说。  

2014年,首届全国青年志愿服务广州交流会,邱颖娴(右一)在进行儿童防性侵的普法宣传。 

 

“‘性侵’是最常见的”

 

3年前,小凡是一起“连环性侵儿童案”的“配角”——遭遇文具店老板性侵而报案的小伙伴回忆“以前也被摸过”的女同学们,小凡是其中之一。  

 

了解案情时,小凡起初表情平静,后来抱着邱颖娴的腿嚎啕,恳请“不要将他放出来害别的同学”。而小凡的母亲在事发后,濒临崩溃。

 

“有人问我,为什么‘小橘灯’要关注儿童防性侵。”邱颖娴早在2013年就开展这项至今仍为很多人羞于启齿的公益项目,她的回答坚决,“因为儿童遭遇性侵,是我所经历的未成年人作为被害者的案件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归纳成一个大类的伤害类别。这并非极端化个案,相反,这是最常见的。而更让人揪心的是很多被害者家庭的态度。”

 

自2015年以来,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性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共21起,被害人平均年龄约10岁,最小者仅4岁,且大部分为熟人作案。

 

“小橘灯”之名,取自作家冰心的散文《小橘灯》。文中,提着小女孩自制的小橘灯,“我”在黑暗潮湿的山路上似乎看到无限光明。邱颖娴与同事们发起的这个“司法机构内的非政府社团”,旨在帮助未成年人犯罪心理疏导以及未成年人防性侵的教育传播。

 

2013年9月,邱颖娴看到一则“房东猥亵五岁女童,仅被拘留15日”的帖子在微博上疯传。出于职业敏感,她主动寻找孩子的父亲想要调查,却遭拒绝,理由是:需要接受电视台采访。

 

邱颖娴一时难抑情绪,在电话里大声指责:“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大肆宣传,有没有考虑过孩子的感受?”电话那头无声了。

 

这是一个从安徽来常州务工的外来家庭,一家人租住在新北区乡镇村落的出租屋,父母忙于生计,无暇照顾孩子。有一天,当女儿小溪拿着房东的手机从屋里走出时,父亲发现女儿裤子明显没穿好时,心生疑窦。但他以为,或许只是孩子和“房东叔叔”的嬉闹,并没有问。直到小溪在幼儿园变得反常,有时还会模糊不清念叨“叔叔脱我裤子”,幼儿园老师告知家长后,父亲才向小溪询问。

 

激愤难抑的父亲,不满房东仅被拘留15日的行政处罚结果。小溪则被毫无遮拦地在各路媒体面前“曝光”了。

 

邱颖娴致电后的当天下午,这位父亲领着小溪来到新北区检察院的疏导室。一见陌生人,小溪闪电似躲到父亲身后,安静得可怕。热巧克力、沙盘游戏、扎小辫……邱颖娴和同事围着小溪1个多小时后,小溪终于有了笑意。

 

闲聊中,她忽然说:“叔叔摸我,用的不是手。”

 

“孩子太小。如果没有接受过防性侵教育,的确难以描述。”邱颖娴为小溪找了画着人体器官的卡通图片。小溪指着图片上男性生殖器官说:“叔叔就是用这个摸我的……”此时,一旁的小溪母亲眼泪直流。

 

2014年5月19日,新北区法院一审以猥亵儿童罪将性侵小溪的房东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那一刻,小溪父亲向公诉席直直一跪。

 

不久后,小溪一家彻底搬离常州。然而,小凡所在的“本地家庭”却躲无可躲。

 

“熟人作案”的背后

 

和3年前小凡遭受性侵时一样,这一次,小凡母亲仍歇斯底里反复自问:以后日子应该怎么过?
   

小凡在一旁冷冷看着母亲的失控,默不作声。
   

“她在周末晚上7点后,爽快接受男同学的邀请,被叫到小区顶楼,随后被强奸。”办案人员在与小凡接触后得知,这位邀约她的男生其实事前就有强行触摸她脸和屁股的经历。    
   

邱颖娴更加明确一个信念:儿童防性侵,绝不只是孩子或家长单方面的努力。
   

小学三年级的女孩果果,在公交车上遭遇同社区老人性侵时,被同车人拍下在网上广为传播的视频。视频中,果果的脸没有任何遮掩。顿时,愤怒、恐慌、伤心向这个家庭袭来。
   

“小橘灯”志愿者,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社工张毅,为这名有时用尖叫表达的小女孩做测试,发现她的心理状况良好,但她母亲却悲痛到极点。直到张毅对这位正在孕期的二孩妈妈做出提醒时,她才逐渐冷静。
   

儿童遭遇性侵,给父母带来的创伤,有时比给孩子带来的更深远。“这才是孩子未来难以跨越的那道坎。”邱颖娴说。
   

在读初中的小冰用长发盖得严严实实的脸和她那句“我只能原谅”,让邱颖娴触目惊心。
   

小冰被猥亵,报案人是姐姐,而她举报的施害人是她的丈夫。
   

那天小冰去姐姐、姐夫租住的单间留宿,姐妹俩睡在地上,姐夫睡在床上。半夜,小冰姐姐被妹妹一声凄厉的喊叫惊醒,发现丈夫居然正在猥亵妹妹。
   

小冰的母亲绝望地告诉邱颖娴:“都是我的女儿,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小冰看着母亲和姐姐的愁苦眼神,勉强答应不再追究姐夫的过错。“家里人作案,这个女孩以后怎样面对日常生活?”邱颖娴发现“熟人作案”的背后,伦理问题几乎无解。
   

“很多年幼的孩子甚至在检察院的疏导室,也依旧柔声细语称呼性侵者为‘叔叔’、‘哥哥’。”张毅觉得这是让人唏嘘的讽刺。    
   

在张毅接触个案中,遭遇性侵孩子的反应按年龄可分3种:低于5岁的幼儿,主要不适是身体上的如实反应;对幼儿园以及小学低年级儿童而言,他们已有情绪性反应,但尚不明晰;而青春期孩子的羞耻感及负罪感是最强烈的。
   

“这些受到性侵的孩子,我们首先要确认心理状况。如无太多异常,我们会渐渐淡出;如经过前期心理辅导,发现孩子有明显心理异常,我们会建议其至常州102医院儿童心理治疗科进行治疗。对于治疗费用,被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可以向被告人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邱颖娴说,“最大限度避免二次伤害”是办理此类案件的原则。
   

一旦案发,她和同事就会赶往当地公安办案中心,提前介入引导侦查、一站式取证,并委派心理咨询师全程为被性侵儿童和家庭进行疏导。“我们争取让孩子所说的事情经过可以一遍通过,避免反复回忆。”邱颖娴说。
   

“我会对孩子和家长分开心理疏导。一般情况下,父母所需的疏导时间在50分钟左右甚至更长,孩子的疏导时间为30分钟。”张毅说。
   

5:3的比例,印证着这位资深儿童心理咨询师的话,“父母的情绪如果处理不当,则有可能给孩子带来二次伤害”。 

 

这堂课,“不讲前车之鉴”

 

苗老师觉得自己比以往上任何一堂公开课都更“神经紧张”。
   

8月29日,常州市“女童保护”课程的高分通过者、新桥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苗小芬接到邱颖娴的邀请——请她为30位困境儿童,讲一节“防性侵课”。
   

苗老师是授课志愿者之一。与其他地区基本采用社会志愿者为孩子们授课不同,常州新北区最终通过考核的154位志愿者中,有150位是小学、幼儿园的在职教师。
   

志愿者团队覆盖全国20余省的“女童保护”专项基金,于2013年由全国百名女记者联合国内多家媒体发起。“我们和邱颖娴认识正是通过志愿者的介绍,就跟谈恋爱一样,先了解两年,确定彼此都是真想把这件事做好,才真的开始。”“女童保护”基金创始人孙雪梅说。
   

听闻志愿者招募消息,苗老师第一时间报名。在考核现场,她悄悄告诉邱颖娴,自己也遇到过遭遇性侵的孩子。由于那女孩的母亲管教严格,女孩不敢告诉苗老师以外的任何人,甚至父母。
   

“我很想改变这种现状。”苗小芬说。她告诉记者,从前按照课程大纲,学生第一次接受“性教育”是在六年级时上的青春期健康课,男女生分开授课。
   

“现在新闻媒体上儿童被性侵的案件不在少数,每次我都忧心忡忡跑进教室,和孩子们旁敲侧击地说事情经过,但因为省略了很多难以描述的词汇,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苗老师认为,这当然不是教育的最理想状态。
   

而怎样才是最理想状态?她心中最初模糊雏形,是由一则本地音乐广播电台的公益广告形成的。当时她4岁的女儿是听众。
   

广播里播送着:灰姑娘为什么能够获得王子青睐?因为她懂得自爱,每天都在午夜12点之前回家。那小朋友如何成为公主呢?也要学会爱护自己:我们的小内裤和小背心遮盖的地方是隐私部位,是不能轻易让除了爸爸妈妈以外的其他人看到和触摸的。
   

苗老师发现女儿听得全神贯注。回家后,女儿神气地告诉父亲,她学会了一个新词,叫“隐私部位”。
   

“就是不能让人随便看、随便摸的地方。”女儿认真解释。
   

“或许我们的防性侵教育就该走这条路:面对孩子,不要总是去触碰触目惊心的案例,可以在互动和游戏中让她们领会到身处险境的应对。”苗老师在今年暑假开始了“女童保护”课严苛的备考。
   

两天的面授培训后,她拿到厚厚一本教材,“整个课程分为61个考核点,志愿者必须一一落实。所有的讲课评分标准被细化成一张表格,只要模拟讲授的分数低于90分,就要补考”。
   

苗老师的考核分数是99分,被扣掉的1分是她在描述性侵时将界定词“属于”说成“是”。
   

还没等苗老师正式开讲,她又收到了教材内容的变更完善通知:将“健康的身体”改为“身体”,因为可能面对残疾儿童。
   

“儿童版教案,从起草到现在修订是53次。涉及到的点较多,比如儿童课堂不讲案例,避免恐怖教育;又如列举熟人可能侵害时,职业举例5种以上。”参与常州志愿者考核全程的孙雪梅说。
   

苗老师所在小学中,另有两位女老师通过考核。新学期,她们在教务处的统一排课下,为一年级至六年级所有学生讲授如何防性侵。  

 

克服社会心理惯性,“走得更远些“

 

上课前,苗老师发现,男生进门一见“女童保护”的主题后,恨不得甩手走人。
   

“其实不仅是女童,男童被性侵的案例也屡见不鲜。”邱颖娴的心底有过后怕——儿子上幼儿园时,不喜欢成年人对自己出于喜爱的拥抱和身体触摸,这点曾被邱颖娴责怪“不够落落大方”。 
   

开课后,苗老师从“认识我们的身体”开始,过渡到“什么是性侵”,孩子们听得还算投入。然而,到了第三轮的角色扮演互动环节,苗老师邀请孩子们上台时,男生女生们用一阵阵大笑来掩饰窘意与抗拒。
   

而另一面,邱颖娴和几位检察官正在给孩子的父母讲授成人版的“防性侵课”。
   

躁动不安甚至显现轻蔑的家长们,直至邱颖娴展现新北区检察院一年所受理的儿童被性侵案数据后,沉默了……
   

邱颖娴总想把“该说的话”尽力说在前头。这几年受邀主讲的小学法治教育课上,她会向教务负责人笑眯眯提出“更换低年级小朋友法治教育课”内容的倡议。“咱们学校的孩子还很小,与其讲未成年人犯罪预防,不如讲更实用的儿童防性侵,如何?”
   

今年6月发布的“实施意见”,终将“女童保护”课程以必修形式存在于这片国家级高新区的幼儿园、小学教育中。“作为公益项目,要想做大、做强、做到全社会重视的程度,一定不能离开政府力量的加入,这是公益项目由‘民间自发’向‘政府自觉’迈出的关键一步。”邱颖娴说。
   

“只要是让孩子感觉不舒服的拥抱和碰触,就让孩子勇敢说‘不’,哪怕是对熟人。”邱颖娴深知,要想让这门课程走得更远一些,就要克服不必要的传统社会心理惯性。
   

常州本地儿童服务类公益网站糖糖网的创始人、六年级女孩的父亲刘俊,是邱颖娴看到的一抹在女童保护上“打破传统”的希望。        
   

2015年,刘俊通过微信向社会征集儿童防性侵童话故事母本,收到300多则“童话新编”。他请来3位儿童文学、心理学教授对故事筛选组合,定下10篇,拟了名为《我来保护你(糖糖童话)》的故事集。比如,《小蝌蚪找妈妈》被改头换面:小蝌蚪们看见一只老鳖在水里游,迎上去问:“爷爷您好,您知道我的妈妈在哪里吗?”老鳖笑着说:“来来来,让我抱你们去找吧!”说完抱起几只小蝌蚪就想跑。小蝌蚪们马上大声喊:“快松手,我们要自己走!”
   

故事集中,所有关于预防以及事后处理儿童性侵的知识点,均由邱颖娴等数位新北区的检察官提供。如今,故事集在当地政府相关部门的支持下,由糖糖网的志愿者在常州新北区、钟楼区共计14所小学和幼儿园讲给孩子们听。    
   

在走遍全国传播“女童保护”的孙雪梅眼中,常州新北此举已是“最开放、最恰当”的尺度,“当地发生性侵案件,不避讳,而是想着怎么减少和避免”。
   

孙雪梅提及“女童保护”在某县城受制于传统社会心理因素而夭折的事——当地讲师队伍已培训,但由于一位县领导担心授课之后,有的学生对于原本模糊的性侵有了曝光意识,会对当地造成不利影响,课程推广就此被搁置。
   

邱颖娴说,她很喜欢儿子给自己取的绰号“企鹅妈妈”,因为这象征着“温暖、柔和、踏实的保护”。2013年她注册微信时毫不犹豫填了这个名字。正如她在受理小溪被性侵案件时,写下的那句有感而发:“法律应该为每一位孩子撑起最后一把保护伞。”那一年,是“小橘灯”创办的第一年。

 

(文中所有未成年人名字均为化名)

题图说明:新北区一幼儿园内,糖糖网志愿者正在用“围裙剧场”的形式为孩子们讲述防性侵的童话故事。


编辑邮箱:eyes_lin@126.com

文字编辑:林环 题图来源:新北区检察院/刘俊 提供 图片编辑:曹立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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