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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摇摇晃晃走红毯的余秀华:疼痛感消失了,还能写出好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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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陈抒怡 2017-07-02 06:00:28

 

“我真的希望,我们能知道文字带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我需要化妆吗?”在延安西路一家五星级大酒店的房间内,余秀华光着脚盘腿坐在窗口的沙发上,仰着脸问我。因为身体的残疾,余秀华口齿不清,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劲。

 

那天晚上,余秀华要走上上海国际电影节闭幕式的红地毯,有关于她的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入围本届电影节纪录片主竞赛单元。在我们见面的上午,她已经换上了一条粉红色的裙子,这是一条层层叠叠的纱裙,胸口处缀着半透明的蕾丝,有些若隐若现,但与红毯上很多女明星的服装相比算是保守的。“我觉得这个地摊货还是可以用一下的。”余秀华拍了一下身上的裙子说,“淘宝上买的,两三百元。”

 

在余秀华看来,这条纱裙和晚礼服有着明显区别。“晚礼服要拖在地上”,而这条裙子是一条“平时也可以穿的裙子”。6月18日,《摇摇晃晃的人间》亚洲首映日当天,她穿了一条同样两三百元的露肩黑底白点裙子。之后,有人赞扬她:不同于有些偏黄的脸色,她肩上的肌肤雪白,只看身形的话,还像个未长开的少女。

 

“我觉得你不需要化妆。”我回答。红毯上盛装打扮的美女多了去了,少一位也不嫌少。余秀华点点头:“应该也可以吧。我觉得我的皮肤本来就这么好,化妆不化妆区别不是很大。天生丽质难自弃!”说完,她自顾自在沙发上笑成一团,丝毫不顾忌裙子会不会起皱。沙发下,就是那双她准备穿着走上红毯的松糕鞋,一只倒着,一只歪着。

 

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余秀华差不多每天都呆在这家酒店里。“是各种接待吗?”我问。“不是接待,是等待。”余秀华纠正。首映日之后,她的时间主要用来接受采访,差不多每天要接受3-4家媒体的采访,此外就是参加一些饭局、聚会。“我是很被动的,他们叫我我就去,我是不会主动约他们的。”余秀华望了一眼窗外林立的高楼,灰蒙蒙的天空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在她的朋友看来,能自如地社交已经算是余秀华的一个重大进步。2015年1月16日,伴随着一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余秀华一炮而红,位于湖北钟祥横店村的余家,一度里里外外全是媒体,一波又一波的记者蜂拥而至。从那时开始,余秀华在媒体圈留下了“难对付”的名声,有人说:“所有记者的战斗力在余秀华面前都变成渣”。

 

但这次在上海,余秀华面对媒体还算有耐心。“不是每个记者都怼,这几天,我只怼了两个记者,只怼了10%不到。”余秀华笑得有些狡黠。一听这话,负责这次纪录片电影宣传的工作人员连忙解释,这两个记者问的问题过于程式化,有的问题没有充分准备,有的问题以前都问过。

 

《摇摇晃晃的人间》的导演范俭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评价说,余秀华“因为口无遮拦其实得罪过很多人,现在已经学会了有所收敛”。但余秀华却并不认同这个说法:“我根本就没有经验,我从第一天接受采访到现在都是一样的。我的心性还在幼儿期,这两年情商越来越低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情商低,余秀华给我讲起她在武汉参加的一个饭局:“有个朋友请我去吃饭,饭局上有银行的行长、工商所的所长。我很生气,说我走了,再见!我朋友就说我情商为零。我说你是请我吃饭,不是让我来当陪客的?后来我就和我的这个朋友闹翻了。”

 

“说我情商为零的几个人都被我拉黑了。”余秀华嘴一咧,笑出了声,“性格决定命运,如果我是高情商的女人,我的生活可能会好一点。”随后她又话锋一转,“但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余秀华自认为情商低,但也有人认为她“情商高”。在面对媒体和读者时,她时不时语出惊人地“调戏”别人。这次首映会上,有读者问她:“你现在有男朋友吗?”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男朋友很多!包括范俭。”范俭连连摆手,“我已经结婚了!”惹得众人大笑。

 

别人看起来的大胆,甚至带着一点轻佻的举动,在余秀华看来是“天生的”。她说这是一种很天然的性格,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开玩笑,但她随后又补充说,“这是被逼的”。

 

无论是“怼”,还是“调戏”,或许都是出于一种试图掌握主动权的自我保护。看尽人生底色的人,虽然并不一定能改变什么,倒是容易保持清醒的头脑,而这也成就了她的独特性和她的诗句。

 

我们的采访结束于中午,按照流程表,接下去余秀华将去化妆、候场,工作人员建议她换下这套粉红色的纱裙,还是穿首映式上那套黑底白点的裙子。当天晚上,我在电视里再次看到了余秀华,在红毯上,她挽着导演范俭的胳膊,走路依然摇摇晃晃,但可以看出她正在用力保持平衡。

 

虽然,这次她画好了妆,也没穿她的那件粉红色纱裙。

(走红毯的余秀华,右一为余秀华,中间为范俭)

(正在化妆的余秀华)

 

“人不是为了诗歌而活着”

 

上观新闻:最近你频繁接受媒体采访,算不算你的第二次爆发期?成名之后,感觉有何不同?

 

余秀华:还有第三次吗?还有第四次吗?这都无所谓。这次不叫爆发期,这是为了配合他们宣传。

 

这些也是生活呀。哪里是假的?都是真的。只是说相比我生活的常态不一样。无所谓啊。反正我觉得生活不需要什么常态。

 

上观新闻:现在一年中有多少是常态,有多少是非常态?

 

余秀华:今年还好,在家里呆的时间长一点。去年和前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家,一半的时间在外面。

 

上观新闻:因为这部纪录片,你还去美国交流,感觉怎么样?

 

余秀华:那不就去个美国而已嘛,没什么不同。

 

上观新闻:会感觉到落差吗?

 

余秀华:我觉得无所谓,随遇而安。

 

我对外界的感受不太敏感,我可能是一个太活在自己内心世界的一个人,去哪儿,我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他们说我有点自我,从这方面来说,确实是这样。对外界环境,融不进去。

 

如果本身是个明星,是个大人物,可能会有感觉。我们基本上是社会最底层的人,走到今天,无所谓生活怎么变化,不可能更坏。

 

上观新闻:2015年以后你觉得你还在最底层吗?

 

余秀华:我不知道应该从哪个方面来看,就是经济比过去好一点点,但不能说成富婆了。

 

上观新闻:经济上有一些什么变化?

 

余秀华:我又没有工作、没有工资,版税有一点,这个根本就无法固定。年收入?这个没有统计过。我都不知道我的银行卡里有多少钱。

 

以前是家庭收入一年一万元,现在不止一万元。不过我爸还在打零工。他不去打工,就会整天胡思乱想,要去找女朋友,这不太好。哈哈哈。

 

上观新闻:还要打零工?

 

因为我们家没有地了。村子要建新农村,要选一块地,把房子建在一起,刚好选中了我的那块宝地。

 

这也得益于我的父亲,我父亲每年春天都会栽树,所以我家周围都是树木,看起来很美。

 

现在虽然我的老房子还在那里,但风景都没有了,原来有麦田、鱼塘都没有了。

 

上观新闻:你诗里的那些场景就看不到了?

 

余秀华:是啊,没有了。看不到也写不出来了。

 

上观新闻:以前写诗的元素消失了,还怎么写呢?

 

余秀华:写不出就不写呗。我真的觉得无所谓。人不是为了诗歌而活着的。

 

现在是生活的本质发生了改变,并不只是生活的环境发生了改变。

 

一个很简单的方面,比如厕所,原来我们是跑到外面,上茅厕,现在都是抽水马桶,都有下水道,农村城市化了。所以,这是生活的方式发生了改变,而不仅仅是环境的改变。

《摇摇晃晃的人间》剧照

《摇摇晃晃的人间》剧照

 

“现在也算是一个迷茫的时期吧”

 

上观新闻:成名之后还有一点变化,我觉得你的诗歌创作量减少了。

 

余秀华:因为上半年发生了一些事,严重扰乱了我的心情。我整天在这些事里,心情不好,所以也没怎么写诗。

 

而且我原来就觉得我以前写的太多了,去年那么忙,我还写了280首诗歌,10万字。今年是有意减少。诗需要一个断层才好。

 

上观新闻:断层?你是指接下去诗的质量会有个飞跃?

 

余秀华:不一定是飞跃,可能是下降。

 

我原来有个婚姻的牢笼,还有很多破事,所以我活得很绝望。人在绝望中,情感的表达会更充分一些。相反,随着这个婚姻的解除,婚姻的枷锁就解开了,然后人就处在一个放松的状态,所以诗歌就肯定没有疼痛感了。

 

但是我想好诗并不一定因为疼痛感而存在,所以对诗歌的写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但是我觉得我现在还达不到那个更高的要求,所以现在也算是一个迷茫的时期吧。

 

上观新闻:这个要求是指文字还是内容方面?

 

余秀华:包括文字上的、内容上的,都应该有所提高,但我现在没有办法提高,这就是能力问题。有的诗人会越写越好,有的诗人会越写越差,都有可能。

 

上观新闻:很多人都说你是写诗的天才。

 

余秀华:所谓的天才就是知道怎么去排列文字。但还需要对一件事的思考,写诗需要有文字的能力,还要有思考的能力,缺一不可。

 

诗人首先是哲学家。必须要有哲思,才会懂得诗歌怎么写。所以会写分行文字的人,不一定是诗人。

 

现在每天产生的诗歌数量是庞大的,但能够影响到别人的诗歌微乎其微。他们老是把分行文字当作诗歌,这是不一样的。

 

当把自己的情感充分表达后,他能不能和别人产生共鸣,能不能把自己的文字写到别人的心里去,这也是一个问题。

 

上观新闻: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哲学家?

 

余秀华:我天生的。反正吹牛怎么吹都不交税。哈哈哈。

 

小时候的经历,会迫使你去面对这些发生的事情,被迫去思考,这属于一个被逼的过程,就形成了一个思考的习惯。

 

我经历每件事情,就会想,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因果关系是什么?

 

我觉得我的知识来得很慢,他们通过看书轻而易举地获得,我都是通过自己的思考获得的,这个不一样。

 

上观新闻:看书和思考获得的知识还是不一样的。

 

余秀华:我看到自己写的和别人写的一样,不觉得很冤吗?如果早点看到,就不需要自己思考了嘛。

 

上观新闻:比如会思考一些什么问题?

 

余秀华:我去打出租车,因为走路摇摇晃晃,所以很少有车子愿意停下来载我,怕我没有钱。从这个事,我就思考了很多,为什么会这样?

 

这里面问题很多,我想到的是一个社会的问题,这些思考都是从生活中来的。

 

还有些问题是生命本质的问题,一出生就会遇到这些问题。

 

对人生的感知能力,在农村、城市都一样,不管读什么学校都是一样的,看你怎么去想。

 

上观新闻:不管社会怎么发展,人面对的很多问题总是那些永恒的问题。

 

余秀华:对。

《摇摇晃晃的人间》剧照

《摇摇晃晃的人间》剧照

 

“他们在猎奇我,我也在猎奇他们”

 

上观新闻:我看到你的桌上放着艾米莉的书,是因为有人说你是“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所以你在看她的诗歌吗?

 

余秀华:我是被迫的(指被称为“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这本书翻译有问题的,直译,没有诗性。

 

我觉得把外国人的诗翻译过来需要一定的水平。我不懂英语,但你去对比一下就会觉得翻译得不好。

 

中国人的语言和英语之间有差异,一个英语单词没有中文单词表达得那么精准,它有很多意思,所以翻译的水平有差异。

 

上观新闻:你觉得艾米莉写的怎么样?

 

余秀华:我以前没怎么读过,我觉得她写的就那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是伟大的诗人。什么伟大?

 

上观新闻:你觉得你写的比她好?

 

余秀华:没有。我写的诗也很差,真的,这个也不是谦虚。但是她写得也不是很好嘛。

 

上观新闻:你觉得为什么诗歌走到现在越走越边缘?

 

余秀华:现在这个环境我觉得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社会处于一个经济发展期,但是发展到一个阶段,文化会追上。没有经济的发展,就没有文化、文字的发展。

 

汪国真的诗歌现在也有市场,一批一批成长起来的青年、少年,需要这些心灵鸡汤的文字安慰。我的文字安慰不了别人,汪国真可以就行了。中国能出一个汪国真,但再不能出第二个汪国真。

 

上观新闻:如果你说汪国真是符合需要的,那你红是为什么?

 

余秀华:我红?我红是因为我诗歌写的好嘛。

 

我的诗歌和身份、地域、身体的差异形成一个落差。如果《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是个男的写的,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如果是个美女写的,她肯定被骂死了。文字在心中形成了差异、碰撞、对峙,才让人们产生了猎奇的心理。

 

他们在猎奇我,我也在猎奇他们,这个是相互的。

 

上观新闻:你觉得这种猎奇会长期存在吗?

 

余秀华:现在都没什么好猎奇的了。这个片子(《摇摇晃晃的人间》)的播出把我的生活剥得一干二净,一点都不奇了。

 

“我真的希望,我们能知道文字带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上观新闻:现在似乎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人蹦出来爆红。

 

余秀华:我觉得这样挺好,现在这个媒体时代,不管你在哪个阶层,如果是真正有才华,他不可能被埋没,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无论是什么人,要写文字,基础是从文字出发,而不是从内容、故事出发。如果仅仅从故事出发,无论一个人有多少经历,多么传奇,就只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讲完了,就没有了。

 

上观新闻:你没有策划团队?

 

余秀华:我也想要啊,我要有策划团队,可比现在牛多了。

 

我觉得一个诗人,又不是演员,要策划什么?一策划,首先在诗歌圈子里完蛋,你就不是一个真的诗人,这个是很要命的。所以我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我是个诗人,就是写诗。

 

要策划干嘛?没有其他事干了吗?

 

上观新闻:其实很多作家都是一辈子只写一个故事。

 

余秀华:搞文字的,就要对文字有要求。不是要靠一个故事来打动别人。每个人都有故事,都能打动一部分人。你又不是写《知音》,就是写《知音》,也不能一辈子写一个故事吧。

 

我真的希望,我们能知道文字带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上观新闻:现在你对于未来有什么想法?

 

余秀华:没有。我都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每天都涉险而过,生命的存在真的是一种幸运。

 

(编辑邮箱:shangguanfangtan@163.com 本文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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