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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雷家往事④|壮怀少年空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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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郑宪 2017-03-11 10:55:39

 

母亲对外公这样评价:“讲出来,他一生还是很可惜,从小随雷补同出国见世面,却给自己的妈妈雷白氏锁死在了松江,自己也甘于沉迷小家庭生活,一生平平淡淡。”

这一章就聚焦我的外公——母亲的父亲雷书常。
   

母亲对外公这样评价:“讲出来,他一生还是很可惜,从小随雷补同出国见世面,却给自己的妈妈雷白氏锁死在了松江,自己也甘于沉迷小家庭生活,一生平平淡淡。”
   

我说:“外公在他19岁时写过一篇五言古诗,名‘述怀’。我曾经在上世纪中学毕业前去他松江中山西路那破陋的旧宅,吃住近一个月,随其学写诗。外公便将此‘述怀’反复诵读与我,我应该能诵出几句的。”
   

这次母亲有点惊异。
   

我便诵出“述怀”的前几句:“我今年十九,孤陋少益友。读书聘名师,朝夕把经授。既学而时习,温诵不绝口。终期步圣贤,行乖能可否。志大才虽小,常思名不朽。丈夫志四方,岂甘埋窗牖。投笔去从戎,唯恐落人后。裹尸用马革,方了宿抱负.....”
   

母亲点头:“对的。那首五言古诗,是他19岁时写的得意之作,爷爷雷补同读了此诗专门批赞。日寇侵略逃难的时候,文稿失落,之后他又靠记忆复写出来。我也听他一遍遍读过,录在他自己《敝帚自珍》诗集的第一篇。”
   

就是说,外公曾经有过壮志凌云,想功名不朽。他从小(6岁至9岁)随出任奥匈公使的父亲雷补同到欧洲,眼界和心锁打开得早。然而,他的一生,却是人生的曲线高开低走,先是水泄轰鸣,之后流势平缓,最后成细水滴涸。外部的原因是有的,家庭父母高压的原因是有的,但他自己的不争的软弱应该也是确凿的。松江的大户雷家出现过一个个反抗者,有的倔强不服弃家出走,有的壮志正气革命成功,有的历经坎坷卓有名望,可外公没有。外公首先是个孝子,一孝行天下,一生空抱负。
   

外公当年的孝,最明显的是对他的父亲雷补同极为悉心辛苦的照料上。晚年的雷补同病疴日重,病症表现是明显的心脏不适。作为清末著名外交家的雷补同,壮年时足迹行遍世界万里,遍访欧洲各国,其时奥匈帝国的皇帝也与他深有交谊,但奇怪的是他一生排斥西医,西医不进雷家门(之前描述的年轻生命的一个个倏然离去,也许都与此有关)。生病及病重,除了单请中医,再有的方法便是母亲说的“封建迷信”——请道士上门念经捉鬼。再后来很长一段时候,他便紧紧依靠自己的小儿子雷书常——先是一夜相陪靠睡,发展到后来是连续几夜靠睡。靠睡,便是人靠在儿子的身上、手臂上或膝上,儿子一边被依靠,一边要为已经老弱的父亲轻轻地手捋胸部,为其尽量减轻不适。那行孝的图景,应是时日长长的不堪负重。雷补同最后的走,是整个松江雷家大厦根基的凶猛一摇,而对儿子雷书常,何尝不是一种精神、体力、物力的释放解脱。
   

有一点母亲很肯定外公,“他很聪明的。”比如,外公就依据当时手头的一本无线电杂志,自己从市场上买来各种零部件装配收音机。从一灯机装到五灯机,音质上佳,无师自通。拍照片,他一拍就上手,张张有味道。母亲六岁时,那时她还没有留长头发,留着不男不女的小平头。外公将母亲招手过来,手拿一只搪口杯,杯里放进肥皂水,另一只手拿一个吹大肥皂泡泡的笔筒,沾一下肥皂水,吹那个冒泡的笔筒,吹出的泡泡,一只连一只,大泡套小泡,连起3个泡泡已是很难,可外公一定要叫母亲吹到4个泡泡相连,然后摁下照相机的快门。母亲说,她当时反复吹、用力吹,吹得要哭出来了。好在那照片拍得真好,还得到当时的上海摄影学会比赛第一名。外公还会画画,投稿于一本名叫《小朋友》的杂志,那登出来的画题为《拍皮球的小朋友》。所以说,外公在艺术天赋上也是不错的,能诗会画精摄影,很有发展前景。可外公的主业是负责雷家的家业,抗战前是要奔波于剥削农民性质的收租,抗战来了呢?在混乱的世道之下,不要说收租了,惶惶然凄凄然,带领一家人马,加入到逃离松江的汹涌的难民队伍中去了。

外公雷书常

是的,这也是母亲一生最恨最痛的事情:日寇对中国大地的野蛮践踏蹂躏。母亲现在说起来还咬牙:“日寇入侵上海和松江时,烧杀抢奸,什么坏事都干。松江当时最热闹的中山西路一条街,全部被野蛮的日寇用炸弹炸光、炸烂。炸弹炸,机关枪扫,在逃难的路上,还有日本人的飞机在天上飞.....”
   

我问:“日寇对平民老百姓都不放过?”
   

母亲回答:“他们就不是人。”
   

所以,我明白了,为什么现在我们家有谁说要去日本旅游或出差,说日本现在也有值得我们国人学习的东西,母亲总是显得很不屑,很反感,很反对。
   

那时候,外公拖儿带老,携一家8口逃难。先走水路,辗转前往湖州一个叫白莆田岛的地方。如果没有战乱,那里简直是一处水上的世外桃源。战事未起的平日里,岛上的居民驾着船,撒网、捕鱼、捞虾、捉蟹,那小木船船板下尽是捕来的鱼。到了战事起来,灾民纷纷逃难时,那船板上就站满了逃难的人们。母亲的继母,那时正值怀孕快要生产,也在悠悠晃晃的船板上挺着大肚子站着。在白莆田岛未有多日,日本人也一路追尾过来。外公一行便随船逃逸至青浦朱家角,再辗转前往上海的租界地。在租界,外公的三哥哥接洽他们,租到几间石库门房间。那晚刚刚惊魂落定,母亲的继母便产下一个呱呱哭啼的女婴——母亲的小妹雷钰燕。外公仰天拍胸,连呼:“好险,好险!”
   

1939年,逃难避难在外的外公携家人回归松江,回到因侵略及战乱几乎被抢夺一空的雷家宅邸。从上海的租界地回到松江,算是回到“沦陷区”。外公他们其实不愿意回来,可是没有办法。他们在外变卖金银首饰和皮货字画,勉强维持了近两年,不能再维持下去了。回到家中,外公一家闭门不出。某日,外面传来敲门声。外公问道:“是谁?”原来是“日本方面”的人,想“请”外公这个回归的绅士地主出马做当地的维持会会长。外公忐忑沉思,仔细掂量,遂一口拒绝:家有老母,妻子又病,孩子一箩筐。他内心的话其实是:这个汉奸的活,千万千万不能做的。
   

母亲说,外公有3句经典的话经常挂在嘴上,经常自言自语:第一句,知足者常乐;第二句,天无绝人之路;第三句,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说明了什么?容易满足,有点忍耐心,最后便是乐观。可以说,日本人的侵入,使雷家原来的颓势进一步直线下坠。那时候,去乡下收租已经充满危险。有人传来一则讯息:城里一位女户主去乡下追要田租,愤怒而贫穷的农民竟然将其活埋。外公闻此,不语,摇头,闭门,远离收租,静心侍弄自家的草堂。他在园中敲敲打打,造出一间玻璃暖房,四季花草树木红黄蓝绿,赏心悦目。就这样,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日本侵略军在中国的最后一年,在溃败前实施“烧光抢光杀光”的三光政策,年轻人纷纷奔往新四军驻地或重庆,外公遂对母亲说:“走吧,找一条走得通的路去。”结果是,今天走,没走成;明天走,路被封堵。那天真的可以走了,竟然天上掉下好消息:小鬼子投降了,不要走了。外公对此击额称庆:“我说的,我说的,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诶呀呀,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小日本啊。”
   

小日本被逐出中国,外公是想过要振作起来的。祖上留下的地产,在抗战胜利前便为家中生计一一卖出。此后,除了雷家宅邸,外公名下只剩下两间街面房子。他先租借给别人开店,月租100元。后因家中拮据,只能将其挂牌出售清场。外公曾经也与人搭伙,租别人的房子开过三家店:第一家,鞋帽店;第二家,杂粮店;第三家,寿衣店。结果如何?全部亏损,关门大吉。为什么?母亲这样总结:“他是一身长衫脱不掉,怎么做得好生意?”什么意思?“不肯自己吃苦啊,放不下架子嚒。一个小店,以为投点钱就稳赚钱,雇几个短衫衣裤的伙计,自己躲在家中养花种草——不把自己玩死啊?”
   

噢,母亲真是词锋尖刻,一针见血。
   

我的外公雷书常通文多艺,一生历清末,经民国,受抗日颠簸,迎来新中国解放,并安然度过“文革”,承受人生巨大的落差。福享过,苦受过,最终家乡政府和人民给了他“开明绅士”的评价,并安排他从事编纂松江人文历史的工作。他欣喜前往,戮力而为。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虽然寄居在一处环境极小、极暗、极差的陋房,却依然苦中作乐,吟诗作文。他培养的小儿子雷兴元,身高型阔,在中学时候是体育尖兵,后来参加光荣的解放军,在国家的铁道线上艰辛地穿山凿洞拓路。外公饮酒作乐,日日写诗,好似自己和儿子一样,也在神州大地保家卫国、建设国家。外公一生最喜爱的诗人,正是正气慨然、运乖多情的陆游。征得母亲颔首,以下,且录下外公1981年写的一首《八十述怀》:
   

节逢腊八是生辰,
岁月不居已八旬。
处世一生尽落拓,
经商百事终无成。
种花摄影耽游逸,
枕石漱流苦行吟。
往昔缅怀多感慨,
沧桑事变劫中身。
       

写完《八十述怀》之后不久,当时已算高龄的外公悄然辞世。

 

题图:母亲和她的大妹妹。  照片均为郑宪提供  本文编辑:封寿炎 图片编辑:项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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