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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雷家往事①|那些来去倏忽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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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郑宪 2017-02-18 14:12
摘要:“嗯,我们先把故事说回来。”母亲的思路很清晰,“我先跟你讲讲,我那个年代,女人的生命很轻,来的快,消逝的快,闪电流星般地,不值钱。”

我和母亲一起盯着两张黄旧缺角的照片看。一张照片是一个有些乡土味的10多岁女孩,手抱一个小小的、脸胖嘟嘟、眼睛晶晶亮的小囡;另一张照片是一个长得略微丰腴高大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袭灰色短袍长裤,形态贵气,长圆净白的脸堪称标致有味。母亲说,第一张照片上的小囡就是她本尊,抱她的女孩是当年家中的丫头。第二张照片上的便是母亲的妈妈了,那是典型的民国时期优渥条件的女人模样。
   

我说这两张照片拍得生动传神。母亲点头赞同,说照片是她的父亲——我的外公拍的。我的这个地主外公,第一喜欢古诗词,第二喜欢拍照,据说家里当时有三架德国进口的相机,其中一台是莱卡,并有全套脚架及影印设备。那个年代拍照并自印照片,是领风气之先的。
   

“嗯,我们先把故事说回来。”母亲的思路很清晰,“我先跟你讲讲,我那个年代,女人的生命很轻,来的快,消逝的快,闪电流星般地,不值钱。”
   

我便记起来,即便不完整不系统地说雷家的往昔故事,母亲和我们说到她的过去,并不因为曾经的“大户”而赞赏、而自豪,却是真的怨怼,加上不留情的批判。
   

母亲首先给自己定了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应该不存在”的说法。
   

那个标致有味的母亲的妈妈叫王燮华,出身于松江当地一个绅士家庭,不但贤善温存,还承袭了她绅士父亲的衣钵,一身琴棋书画的本领。她20岁嫁到雷家,在生我母亲之前,已经在两年时间内诞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怀了母亲,便感觉到了再生产的疲累,想去打了胎。她叫贴身丫头买来一块麝香吞服,结果孩子没有打下来。“本来应该不存在”的母亲还是在1925年呱呱坠地,来到民国的人间。她来到人间便享受到特别的爱:妈妈王燮华看着漂漂亮亮的女儿想,这个孩子如此犟头倔脑地到这世界来,便是命的安排,此生需对她加倍地好了。加倍好的举动是自己给她喂奶,而前面两个孩子都是喝奶妈的奶。
   

母爱,却在母亲出生一年后嘎然而止——王燮华在25岁猝然离世了。
   

今天的母亲说得有些痛彻:“没有我,我的妈妈不会那么早死。”
   

我一下子没有听明白。
   

母亲开始讲下面的故事。
   

母亲一岁时,家里3个孩子竟然全部传染生病:出痧子(麻疹)。现在出痧子自然不是大事,但在那个年代却是大事体,要死人的。那天,她年轻的妈妈叫了三辆黄包车,带上两个奶妈,还有就是3个生病的儿女了。黄包车“蓬蓬蓬”,一路从松江城西奔城东,回娘家。母亲除了出痧子,脑后脖子上还生了一个大疮。母亲的妈妈日夜陪护3个孩子。结果呢,3个孩子,还是走了一个姐姐,以后永远看不到了。
   

疲惫、心伤,失去孩子的锥痛,使母亲的妈妈也生了病,发高烧。放在今天,妈妈应该不是得了很重的病。母亲现在说,她就是恨那个过去的社会。因为什么?“因为那个社会和时代很蒙昧。”蒙昧到生这病不去医院看病,却要往庙里求签,求签了要吃香灰。喝的药,里面有蟾蜍和蜈蚣等5种毒虫,说是以毒攻毒。但是吃了药妈妈依然发烧,发烧了还说胡话,说胡话便认定妈妈有鬼附体。有鬼怎么办?必须要把母亲的妈妈身体里的鬼打出来,赶走,驱尽。
   

那次打鬼,铺垫是请来的道士在前屋客厅念念有词,作些虚幻的动作,但最后一锤定音的打鬼任务,竟是落在了我外公的头上。平时的外公虽然文质彬彬,却也是有着一定的腿臂力道的。他在年轻时候曾经一度想弃笔从戎,家中也有一堆杠铃哑铃的健身器材伴其左右。但这次打的是老婆身体里的恶鬼,需要外公勇气加发力来共同完成的。在道士们的指导下,外公将挂在床上的一把长长的宝剑取来,拔剑出鞘,高举过头顶,然后嘿然一声,倾力将剑身怒拍床头柜上:“啪!啪!啪!”
   

何处有鬼?何处是鬼?还是鬼永远附在人的身上?待外公再侧目看床头上自己的妻子时候,她的脑袋蓦然一歪,一垂,从此再无声息。
   

外公打鬼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床沿的地上。
   

哭声震天,然而生命不回。
   

于是母亲说,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妈妈。因为,如果她不出生,如果她不生病,她的妈妈就不会累得生病而死。
   

母亲还对我说,你外公在往后的很多时候,只要一喝酒,就会说起持剑打鬼的事情。说他后悔打鬼,鬼不知道打死没有,老婆却是死了,应该是被“啪啪啪”的剑声吓破胆而死。想想也奇怪,外公也算是个有文化、会诗文的人,却让年轻的妻子以这么一种方式死了。死后,外公七七四十九天坐在灵台前,一连写了50首诗,对亡妻以悼,以泣,以念,以思。
   

所以,母亲说,这就是那个时代的蒙昧病。那个蒙昧落后的病,不知道害死了多少鲜活美丽的生命。
   

母亲还说:“蒙昧的可怕在哪里?可怕的是要在那个时代健健康康地活着,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母亲和外婆。

 

母亲讲到了自己的三伯伯。三伯伯就是母亲的爸爸的三哥。那个哥哥,是四个兄弟里长得最俊的一个,眉清目秀,清爽肤白。自己漂亮,家庭条件好,便要找门当户对的靓丽倩女。靓丽倩女也是挤了一长排等待他的挑选。三伯伯终于看中了心满意足的一位:嫁过来的是17岁的白白嫩嫩的女人,姓杜,在娘家中排行第五,人称五小姐。郎貌女也貌,各自喜欢。五小姐嫁过来后,就生了个儿子。熟料儿子才3岁,年仅21岁的漂亮妈妈,在没有多少前症的情况下突兀而丧。她患的是被传染的白喉病。要是换在今天,这种病只要及时治疗是不太可能致死的。三伯伯痛彻了心。走了一个,再续弦一个。那天和续弦的女人拜堂,揭头盖。头盖掀起,三伯伯就逃跑了,因为他无法忘情前一个三伯母。别看三伯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却是那个时代的情种。哪怕续了弦,还是把逝去的前妻的照片放得老大老大,置于客堂中高高宽宽的八仙桌上,每天倒一杯茶,供上好的水果。那个后来续弦的三伯母也端坐客堂,凡有家里好吃的,都要供给前面的三伯母。她自己的娘家不回去,回的娘家是前面三伯母的娘家。这样的虔诚,这样的体贴服侍,终于换来了三伯伯的心。续弦的三伯母喜洋洋怀上了孕,生出来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孩。结果又是一个惨:孩子很快没了,半岁也不到。那走的原因是:太喜欢了,衣服裹多了,大热天捂死的,死的时候“无声无息”。
   

我听到这里,张口合不起来。生命怎么都是这样来去倏忽呢?而且,就在当时富贵一方的松江雷家?
   

母亲嘘了一口气,定一定神。虽然那故事太久远,应该也在她心里起了波澜。她最后对我说了她的大伯伯(母亲爸爸的大哥)的娶亲奇事:那第一个太太嫁来不久,生下一个儿子,随后患了一点小恙,没有对症啜药而殁。男人不可日久无妻,于是定亲第二个。送礼毕,诸事齐,只等佳人上门,却传来噩耗:没上门的媳妇竟然也一病暴亡了。这生命,也“太匆匆”了吧?而订过了婚,那过往的人还是要送过来的,和着棺木一起送过来,还举办了个仪式,戚戚然葬在了雷家的坟地上......
   

生病,叫魂,捉鬼,赶鬼,母亲说,她在自己10岁前的人生中几次亲历过。一次应该人很小,她生病卧床,高烧不退,人难受无比。家中不为她请看西医,依然叫来一帮驱鬼的道士。其实驱鬼赶鬼和各人做事一般,有各种的方法和套路。那天,请来的道士捉来了一只鸡。鸡被道士抓在手中,挣扎尖嗓吵叫,如此母亲被折磨的要昏死过去。而那边厢,道士絮絮叨叨一长段话后,终于手起刀落,将那鸡割颈杀死,一滴滴将鸡血洒在地上。之后便进入下一个仪式:叫魂。叫母亲的名字,因为母亲的魂离开了母亲的身体,要她的魂快快归来;于是有一个声音在幽幽地呼:“回来噢。”另一个声音应该是离去的魂了,过了很长的时间,终是长长喘息着回音般地应了:“回来了,回来了。”而那把魂偷了去的鬼,终被捉牢:那是一个包在红纸里的死蜘蛛。还有一次驱鬼赶鬼破法,除杀鸡洒鸡血外,那道士震屋大吼几声,遂死命将一只大碗砰然摔碎在房内。母亲说,那道士的震吼声,那尖锐的大碗的碎响,差点将她“骇死”......
   

宝贵的生命,在那个很久远的年代,轻的一声叹息,轻的无以言表,轻的动魄惊心。

 

题图为母亲和她的大妹妹。图片来源:由郑宪供图  图片编辑:笪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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