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遮蔽的母亲

——村上春树新作《夏帆》

来源:文汇报 作者:默音 日期:2026-07-24
默音

村上春树多年来一直是以自律闻名的创作者。写小说和翻译的同时,他以稳定的风格每月更新电台节目“村上Radio”。因此当2026年2月《纽约时报》专访《村上春树不畏惧黑暗》(Haruki Murakami isn’t afraid of the dark)提到,村上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体重骤降17公斤,并一度失去写作的动力,和许多读者一样,我感到极为愕然。因为,近两年的村上Radio总是如期到来,看不出作家患病的痕迹。

他在病愈后重拾创作的心境和体力,写了《夏帆》,时隔三年的新长篇。

2025年4月,我从日亚买了《新潮》5月号,送到住在东京的朋友家。收到朋友寄来的杂志是在5月底,刚结束去瓦屋山观鸟的旅行。阅读像另一种旅行,我翻开杂志,短暂地进入年轻女插画家夏帆的世界,在她的周围不断出现奇妙的角色和事件,逃避美洲豹追踪的大食蚁兽夫妻、让人毛骨悚然的磨刀人兼白蚁罐头中转人、大食蚁兽太太不断提到的可能威胁夏帆自身安危的大功率引擎摩托声……

读完后,我在日记留下一句话:“如果只剩下隐喻,小说还好看吗?”不过对小说下评价显得为时尚早,杂志上明明白白印着副标题“《夏帆》其2”。当时的我错过了连载的第一篇。后来陆续看到《夏帆》的其他篇章上杂志,没再辗转购买,打算等整本书出来一起读。

2026年7月3日,《夏帆》的纸书和电子版同时上市。在日本,想必有不少人连夜排队,也有人守着零点等推送。我在第二天吃完早饭后打开Kindle,重新进入夏帆的世界。这一次不再错过,完整的世界等着我去发现。夜里11点,我读完最后一行,最大的感觉是遗憾。我之前在期待什么呢?

如果试着避免剧透并简要叙述,《夏帆》的双重叙事结构,包含了插画家夏帆的日常和她创作的绘本。创作绘本的出发点,是夏帆为了突破自身困境,试图以故事之力将现实撕开一道出口。其灵感来自她与一般人不同的生活,毕竟她身边有大食蚁兽和其他动物出没。尤其第二本创作中的绘本,在森林中迷路的小女孩米索拉正象征着夏帆自己,当她不小心跨越看不见的界限,就到了无法返回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父母和妹妹,她宛如弃儿,短暂收留她的老人告诉她,要找到回家的路,首先要找到大象的蛋。

现实中,夏帆为了逃避不祥的引擎声,在大食蚁兽太太的劝告下,从品川区花畑搬到位于东京西郊的武藏境。小说中常出现她开餐饮店的叔叔,尽管每次只是电话聊天,其形象十分鲜活。叔叔说武藏境是“文明的尽头”,还回忆道,“下了电车,有只貉戴着帽子在车站检票口大模大样地检票。”

夏帆没遇见检票的貉,毕竟如今是IC口,无人检票。搬家后事件迭起,她为大食蚁兽夫妻驱除了从巴西追踪它们而来并附身在人类身上的美洲豹,刚松了一口气,回到埼玉县浦和的父母家小住,却发现母亲身上出现了诸多变化。五十岁的母亲每天中午出门见朋友,服装变得华丽大胆,而且家里的车也从手动挡丰田卡罗拉变成雷克萨斯混动,且外观是醒目的茜草红。拥有一间小小的儿科诊所的父亲说车是母亲选的,他开这辆车出诊,“坦白说有点怂”。

小说从夏帆的视角看她的家庭,父亲是诚恳正直爱工作的好人,母亲则是虚荣的化身,一直对只会画画的女儿不满意。母亲为夏帆设计的人生道路是考上医大,那是她原本想走而由于家道中落没能走的路。在夏帆眼里,母亲的变化不只是父亲说的“你长大了所以看妈妈的角度变化”那么简单,她渐渐觉得那不是母亲,而是别的什么人,不,别的什么。

大食蚁兽太太再度登场,告诉夏帆:你母亲的身心被刚下台的白蚁女王占据了。

村上春树的早期小说中,恶是不祥的仿佛藏在地平线那头的存在,主人公的神奇冒险同时也是与恶对决的旅程。到了《奇鸟行状录》(另一个译名是“发条鸟年代记”),恶被赋予了人的面目和名字。那是村上小说中最暴力也涵盖最多历史回溯的一本,你可以不喜欢,但读过后必定有重量落在心上。这些年他的小说变得温吞,陷入某种自我重复。《夏帆》的开篇预告了恶的到来,到中间忽然转折,成了母女故事。夏帆作为村上小说中屡次登场的“驱魔人”的角色,必须夺回她的母亲。

可她要夺回的是怎样的母亲呢?

作为女性读者,我不得不感到,夏帆的叙述充满偏见。母亲是女性的虚荣和偏见的化身,而她“连茶都不会泡”的父亲,不知怎的在女儿眼中近乎完美。有一场对话发生在“母亲”(白蚁女王)与夏帆之间,夏帆得知自己是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如果不是发现自己怀孕,母亲当时准备离开父亲。在这段没有爱的婚姻中的女人,到了更年期被异物寄生,女儿却认为那是因为“母亲本来就有很多罅隙”。决心与白蚁女王对决的夏帆回到家,发现母亲陷入昏睡,第一反应是父亲最近吃什么,然后开始勤勉地为父亲和自己做饭。

我想,我们这个时代的读者,无论男女,都会在读到这一段时有种错愕感吧。

当夏帆的故事以母女纠葛呈现,我期待着读到更深的对母亲的剖析,哪怕是刺痛人心的对峙也好。毕竟小说就是要给我们看人的最深处。

然而这些没有出现,就像夏帆笔下的绘本从不出现真实的流血场面,这本书也惊人地避免了血肉的袒露,无论是字面意义上还是心理意义上。白蚁女王倒是活灵活现,可夏帆真正的母亲只被赋予了几句宛如工具人的台词。她有过怎样的梦想与破碎,又是怎样度过婚姻生活中的每一天?她被附身后热衷于婚外性关系,白蚁女王说她乐在其中,夏帆为此面红耳赤,所有这些都太过刻板印象,难道母亲仅仅是一个被动的被拯救的角色?

我为夏帆的母亲感到愤怒。

在这本书中,村上不止一次引用了瓦尔特·本雅明的句子:“好故事一定含有某种有用性。”

如果查询本雅明的原句,会发现,他用的词是wahre Erzä‌hlung,更恰当的翻译不是“好故事”,而是“真正的故事”。

“每一个真正的故事,都公开或隐蔽地携带着某种用处。”(《讲故事的人:尼古拉·列斯科夫作品随想》)

从过去到现在,读者和评论家们常把村上的作品比作寓言。新长篇乍看也是寓言的形式,读到最后却更像童话,试图给人抚慰却空落落的那种。我甚至有些怀疑,难道我在阅读的过程中遗漏了什么隐蔽的用处,以至于体会不到这部作品的妙处?但我接着意识到,小说并非作者单独的产物,而是在读者的阅读中完成的。村上春树仍然是一以贯之的他,也许变化的,是阅读的我自身。

我在很多地方讲述过与村上春树的小说的最初邂逅——职校图书馆一本牛皮纸封皮、缺了前十几页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直到读完,看了版权页作者名,我才得知他叫村上春树。那是在1996年,我16岁。作品中的男主人公“我”35岁,基本就是村上写作此书时的年纪,我当然无从得知。村上春树在简体中文世界的热度尚未到来,我对他也没有丝毫了解,只以为是位科幻作家。

再遇见村上春树的名字是在第二年的春夏之交,在福州路的上海书城买了读过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这次总算补全了开头,也看了林少华的译者前言,“《挪威的森林》自1987年问世以来已在日本发行五百余万部”。数字巨大,看起来,有很多人喜欢这位让我一见倾心的作家。

与该书的缘分有些怪,我购入的那本,第145页缺了半页。于是我又去图书馆借了一回,手工补全。那时买书多半去福州路,秋天的一次游逛,又买了《寻羊冒险记》(或许当时也买了《挪威的森林》,书借给别人后不见了,无从确认)。从勒口得知漓江出版社一共出了他的五本书,于是写信给出版社。他们回了一份厚厚的邮购目录,上面注明,需要去邮局汇款,在附言给出书籍编号。我按指南操作,终于获得《象的失踪》《青春的舞步》,集齐五本村上作品。彼时我压根儿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我会坐在位于苏州远郊的家中,用Kindle阅读器第一时间读村上春树的新长篇原文。我喜爱的作家77岁,而我也在去年秋天过了45岁生日。家中《寻羊冒险记》扉页留有手写记录,“庆祝生日之游觅得”。

近三十年一晃而过,他还在写,我还在追读。只是,他试图创造的厚重寓言,如今在我眼中是有种种缺陷的小说。让我在村上每本新书上市后阅读的动力,更像是一种旧时情谊,而非期待。我希望他健康,希望写作对他来说依旧是值得继续的快乐。